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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YO's Media Dairy-传媒黑五类吹不响的喇叭花 August 12 媒体公信力事件:也朝袁岳先生喊喊话媒体研究网/游国华 报业间的八卦新闻年年有,套路却多显老套,鲜有推陈出新之作。刚刚爆发的北京晚报与新京报两大京城媒体就公信力数据互掐事件就是一例。如果不是因为两家报纸的赫赫名声,还真难以让人提得起兴趣看个热闹。 报纸之间吵架,总是跟发行量、读者结构、读者喜爱度等联系在一起的。吵架的导火线以前都是调查公司出笼的“一个样本、多种解释”的调查数据。如较早的华西都市报跟成都商报这对冤家的争吵,就是因为新生代的一份调查报告。好在,这两家报纸都是越吵越成熟壮大了,连新生代调查公司也跟着他们的吵架颇具知名度了。 表明上看,媒体间就调查数据吵架,似乎都跟新闻理想有关系。但在现有的媒体制度与运营模式下,新闻理想只是一块商业的遮羞布。调查公司都是调情高手,总能摸准新闻媒体的G点,一份数据轻轻一揉,新闻媒体就应声而High。事实上,媒体想不High都不行,因为这个G点就是他们的广告收入。钱包问题,攸关大乎。 媒体公信力更是一片强效伟哥,因为她不但关乎4A公司对媒体广告效果的评价,连新闻理想都被宽衣解带地被戏弄了。所以,一份据称是北京晚报最具有公信力的调查报告,直接把新京报摁在老二的交椅上。实在让人不爽,也实在让人同情——被蹂躏者也有权利哼哼几声嘛。 在北晚与新京报的当街对骂中,很多人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一个新现象,那就是对骂者虽然还是媒体,但点火者从身份到心态却跟以往明显不同。点火者,北京师范大学影视学院至今一声不吭,但其熟悉者却纷纷站出来打抱不平,称这份报告并不是一份商业调查,只是一个研究成果而已。至于为什么报纸之间会因此打起来,这恐怕超出了北师大研究者的意料——两家媒体都没有完整呈现调查报告的全部内容,他们只挑好吃的内容啃去了。 直至今天,两家报纸还在网络上为谁的公信力最强而相辱以沫。而帮北师大抱不平的学术派跟袁岳先生的口水战却已慢慢消退了,记者之家的前6页已经找不到相关的帖子了,搞得我写这篇小杂文少了很多素材。但我还是得在这里提醒大家,看客们,这才是真正的新闻点啊。 北晚与新京报之间的互掐,表明上看是媒体竞争的一个常规样本,其实潜伏在后面的,是传播学术研究与商业调查之间的第一次正面较量,北晚与新京报不过是群众演员路人甲与路人乙。 袁岳,大名鼎鼎的零点调查公司的董事长兼总裁,才是这场口水战的主要演员。零点调查公司是做什么的?我建议提这个问题的人都直接洗洗睡觉去。袁岳先生身兼多职,还在第一财经频道主持一档《头脑风暴》节目,我看过一两次,印象还不错。 面对北京晚报咄咄逼人的包括读者覆盖率、收入、学历等表征“媒体公信力”几大外延的“五个一”,袁岳先生率先在新京报上跳出来说,这个调查本身有问题,而且问题相当大条。他的主要观点有四:一,媒体的公信力的定义不准确;二、样本分布不正确;三、抽样方法本身有误;四,样本量太少,才647个,要有效必须大约2000个。 在我看来,袁岳先生的一些说法还是较为专业的,这也是研究者与调查报告发布者应该接受批评的地方。毕竟,学术研究本身就是个一手寻找真理、一手发现错误的纠错过程。所以,有人提意见,这是好事情,现代广告与北京师范大学应该好好感谢人家才对。 不过同时,袁岳先生主动跳出来,尽管也可能是“被”新京报邀请的,但也不排除他半推半就的成分。毕竟,针对一份有瑕疵的调查报告说那么几句话,对于本身就靠调查起家的袁岳先生而言,可谓得了便宜还买乖,既宣传了零点公司,又代表弱者新京报伸张了正义,还维护了调查市场的“正常秩序”——学术研究机构如果都搞这种不收钱的研究报告,调查公司还怎么活下去? 这种但遗憾的是,其实就袁岳先生的身份与资历而言,其实他并不适合代人喊冤。 从袁岳先生的教育背景与工作经历看,他虽然是MPA、社会学博士、法学学士,也是一个海龟,但却没有专业调查的教育背景。他的强项与研究方向,其实是品牌营销、企业管理以及社会活动。他虽然是知名的调查公司做董事长,也将这个公司管理得很好,但要说调查,反正根据他的公开材料,我们暂时还看不到。 举个例子说,就像马云先生,他号称不懂电脑,打字也不怎么快,但并不妨碍他将阿里巴巴做成世界第一的B2B网站,因为他手下自然有一大帮懂电脑、网络技术的人才。中国移动的老总可能并不懂无线通信技术,但并不妨碍他治下的企业进入世界500强。 袁岳先生也应该是这样的。他一定是一个优秀的企业管理人和社会活动家。但通过袁岳先生对北师大调查报告的公开质疑,同样暴露出他其实并不非专业的调查研究者的马脚。袁岳先生在帮别人指出错误的同时,他也在制造更大的错误,甚至殃及零点调查公司的专业能力。如袁岳先生指出的“北京的样本至少要2000人份”,就被专业人员指出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太外行”。诟病者指出,零点调查也发布过仅有200多个样本的城市调查。专业调查人员还指出,1936年盖洛普仅仅从美国选民中随机抽取了2 000多选民,就准确预测出罗斯福将获得55.7%的选票当总统,而同期的《文学文摘》回收了200多万份问卷,却得到了一个错误的结果。在调查历史上,这就是著名的小样本量打败了大样本量。 唉,不怪袁岳先生屁股没有洗干净爱忽悠,只是口无遮拦,既售长矛,何必再当街卖盾?我建议袁岳先生,下次就别自己出面了,让手下的专业人员,比如零点公司的研究总监(如果有的话)出来挑别人的毛病,一抓一准,多稳当啊! 潜伏在北晚与新京报公信力之争的背后的,学术与商业的博弈,应该说没有赢家。对于学术研究机构而言,学习零点好榜样,放下身段真正发布几份独立的报业调查,而不是啃故纸堆发表论文,应该是一件很受欢迎的大好事,即便偶尔出现瑕疵,也属于科学研究石阶上的小绊羁。对于以盈利为目的的调查公司而言,懂得尊重市场,懂得尊重专业,洗干净了屁股再赚钱再大声唧歪,就不会被批评为“大忽悠”。同时,也省得我花费时间来写这篇没有稿费的小东东了。
October 13 灾难中的乱码(全文)灾难中的乱码 灾难报道:仅有真实性是不够的
陈晓彦 游国华[1]
郑重提示:本文尚未发表,并还在反复修改中,谢绝任何形式的网络转载和发布。谢谢!——作者
猝不及防地,5.12大地震爆发了,一场大的灾难新闻报道战役被推到了媒体记者的面前。半年时间过去了,关于地震的一些回忆正在淡去,关于地震报道的深度总结才刚刚开始。我们没有理由不对此多花一点时间,因为“对待灾难和灾难新闻的态度,在一定意义上反映出一个社会的稳定程度,体现出一个政府对民主的宽容态度和对受众知情权的理解与尊重。它既反映了政府对灾难新闻的政治态度,又反映了新闻传媒对灾难新闻的认知水平。”[2] 新闻是历史的草稿。作为一名深入地震灾区采访的特派记者,我[3]一直在审视自己的文字,审视这些文字的背后,是否恰当地还原了我所看到的地震景象,是准确地记录了那场灾难。
局部真实和整体真实
5月14日,我突破“任何媒体不准向灾区派记者”的采访禁令,以探亲的名义乘坐地震后飞成都的第一班飞机达到四川,并旋即进入重灾区都江堰通宵采访。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对于报社而言,直接派记者到现场采访重大灾难,也是第一次。 媒体对灾难具有本能的冲动。大多数自然灾难都具有突发性与不可预测性,给人类造成大的损失,成为平静生活的参照。我们可知的人类史,也正是由若干大灾难、大事件、大人物等的片段,才串起了符合逻辑的宏大历史叙事。 灾难新闻具有其他新闻所不具有的特殊性,可以黑白分明地凸显个体在灾难面前的生存现状与命运轨迹;灾难新闻也是一把放大镜和一个观察的平台,将这个时代的思潮、观念、情绪、态度、变迁轨迹等,从纷繁复杂的世界残酷地地剥离开,并残忍地凸显出来。 地震造成的灾害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我们以成都为中心,驱车向西,4个小时之后,所见是均是地震施虐的痕迹;驱车向北,4个小时后,还是重灾区。地震这种广度上和烈度上的破坏性,摧毁了我作为记者的常识判断力。每一处残垣断壁以及这些废墟下的人物的命运,都足以构成日常状态下的新闻。但在触目所及皆是毁灭的世界里,残垣断壁才是常态。那么,新闻在哪里? 每个记者都在努力向重灾区挺进,有些驾车,有些搭救灾车辆,有些甚至是步行。仿佛每个记者都迷失在了“哪里有新闻”的常识判断中,唯有朝灾害最重的地方深入,才能恢复基本的新闻判断力。但等我们真正深入到重灾区之后,发现其实“所有的不幸都是相同的”。 灾难新闻的报道之难,其难点之一就在于突发性,根本不给记者多于思考的时间。我从厦门出发,一到机场候机大厅就发现了急着赶回四川老家救灾的民工,于是采访就从大厅开始了。上飞机后,四川电视台、厦门卫视的记者也都动了起来,飞机成了新闻采访大厅。下飞机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夜色中直接奔赴都江堰灾区。我和厦门卫视的记者希望直接到都江堰最乡下的一处村庄采访,但在靠近二王庙的地方,突然遇上车祸,不得不掉头返回,并在靠近都江堰市郊的口腔医院旁,开始深夜采访。 这种采访上的偶然性,在各家媒体的地震报道中并不少见。当新闻事件不是以点而是以面的方式存在的时候,记者的选择就呈现出完全随机的特征。比如,由于采访条件如车辆、通讯工具等的限制,我在灾区采访的时候,只能给自己划定一个大的框架:首先确定重点区域,力争走完每一个重灾区,如都江堰、青城山、德阳、什邡、绵阳、安县、北川、青川。但具体到这几个重灾区的哪个乡村采访,采访哪些人,没有一个记者能事先有一个准确的规划。刚得四川时,报社领导要求我进入震中汶川,但事实上,即便我想尽办法绕800公里山路从马尔康进入汶川,也是一个随机选择,因为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震中在汶川的哪个地方,也不知道能采访到谁。 我在地震当中的第二个采访大方向是,每到达一个预定的地震区域内,立即寻找想要的采访对象。这也是相当随机的一个过程。我的优先采访目标是:老人、孩子、妇女、男人、宠物。至于地震当中的物,如被毁坏的房屋、道路、桥梁,基本不纳入我的优先采访目标中。因为,所有灾害的施难对象最直接的是人。物不过是灾难的背景,人才是灾难中的主角。记者的采访,就是通过选择采访对象,来放大灾难中人的弱势,用脆弱反衬人的坚强。而老人和小孩、妇女,又是灾难发生时弱者中的弱者,是最值得媒体放大的对象。 但这种选择上的随机性,会造成“记者在哪里,新闻就在哪里”的悖论,而不是相反。尽管编辑部后台可能会通过配发带全局性的“地震官方数据”等稿件来平衡,但这种逻辑上的悖论仍然会直接挑战新闻真实性的原则。因为,新闻的微观真实仅仅是一个小叙事,是局部的真实。就比如我在都江堰后山“随机”采访到了最老的老人,采访对象的典型性相当充分,但这种小叙事的真实,并不能直接推论总体。都江堰后山这位105岁的老人在地震中很豁达[4],但我们能就此推论所有的老人都很豁达吗?但孤立的一两篇报道,必然会给读者造成类似的错觉。 在统计学上,随机抽样具有意义,样本数的累计达到一定的量,在设定的置信度区间内,通过局部能够推论总体。新闻的整体真实,绝对不能通过记者随机采访的累计来直接实现。要求一个记者跑完所有的地震灾区也是不现实的,即便能够跑完,也不能像全息照相机一样记录地震的每一个侧面。 上述困境是沿着空间的横切面展开的。确定报道主题的随机采访可以部分地客服上述困境。比如,一家报纸在地震第三天开始每天拿出一个版面来刊发地震中的“逝者”,通过活人来讲述与还原死者的生前,在纸上为地震的死难者立碑。尽管“逝者”的选择仍然是随机的,但无数“逝者”的集合,仍然能通过一个侧面,部分地还原地震的景象和人物的悲欢离合和命运多舛。 从纵向的时间切面,新闻的总体真实与局部真实的悖论仍然得不到完全解决。地震发生后,整个事态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依次展开:第一时间的慌乱—抢救伤员—安置灾民—预防次生灾害—恢复生活—重建家园。在这个事件的时间演进路线中,第一个被救治的伤员、第一个被安置的灾民、第一个余震警报、第一个地震的志愿者等具有新闻价值属性的信息,记者其实是根本得不到的。因此,哪怕每个记者都知道时间之轴必然展开,但记者仍然不得不被动的、随机地选择对象来进行报道。有些记者敏感性强,能够更快地跑进这条时间的主轴中随机地找到采访对象,而有些记者反映则慢了很多。 同时,在第一时间的慌乱过去之后,大灾难的社会属性慢慢苏醒,政治权力作为救灾的领导力量开始发挥主导作用。政治权力的指向和态度,决定这媒体的报道方向和方针。往往是“政治权力一有什么意图,各家新闻单位就一哄而上,造一样的舆论,唱一样的调子。”[5] 这种时间之轴上的随机采访,和政治权力深度接入后的主旋律采访,同空间之轴上的随机采访一样,可以产生若干满足媒体出版需要的反映单个事件的新闻稿件,但客观而言,无论时间与空间如何立体组合,它还是无法集合成一个可以直接还原本质的新闻宏观真实画面。 单篇新闻报道的小叙事真实,属于个体层面的范畴,受众“我认可” 即可。新闻宏观层面的整体真实,属于社会层面,需要受众“我们认可”。每一个微观真实的小叙事,不过是为无限逼近的新闻整体真实提供拼图,拼图越多,真实世界的景象误差就会越小。 在汶川地震的报道中,有两条新闻人人皆知。一条新闻说,某位母亲在临死前用手机短信的方式,给怀中的孩子留下了一段“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着,一定要记住我爱你”。另外一条新闻说,俄罗斯救援队救出一名男子,这名男子的第一句话说‘这次地震厉害,都震到外国去了’。请注意,这两条有社会价值的新闻缺乏新闻5个W的两个关键要素:时间、地点。也就是说,这两条新闻其实都是人们虚构出来的假新闻。但奇怪的是,无论在网络上还是在现实生活中,尽管人们都心知肚明这是假消息,但还是认可它呢?一名网友的发言具有代表性:“此时此刻,难道会怀疑伟大的母爱?宁信其有,不信其无!”[6]这表明,虽然这一单个新闻事件(微观真实)不够准确,但在价值判断上(新闻的宏观真实)却是和受众的主流印象和意识一致的。因此在大地震这种特殊的语境下,受众可以忍受这种新闻真实性的偏差。 从这个角度看,新闻的宏观真实更多是一种价值判断,一种更偏向于主观意识的群体观念。记者的职责是描述世界,为读者审视与解读世界提供素材,保证每一个小叙事微观真实的客观可靠,同时保证随机挑选小叙事的方式、方法、时等的“程序正义”。至于整体真实——判断世界的权力,无论什么时候都牢牢地握在受众自己手中。 没有人能完全消除新闻真实这两种层面的绝对距离。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记者也需要这种绝对距离的存在,否则就没有了观察社会和反映社会的自由空间。新闻理想的最终含义其实就是,记者通过对真相的不懈追寻和暴露,协助受众去发现世界的本质。在这个过程中,记者只是导游,他不过比一般人走得更快一些而已。
客观原则和相对真实
从地震灾区返回到厦门,很多人都问了我同一个问题:灾区是不是到处都是尸体,余震那么多,是不是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当然不是。无论地震造成的损害怎么惨烈,但灾区并非全是废墟,也不是时时刻刻对每一个人都有生命危险。但为什么,受众通过媒体得来的灾区印象会出现那么大的误读,彻底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人间地狱? 前面提到,媒体通过对若干新闻事件的描述(微观真实),帮助读者“拼出”关于当前世界的整体图像(宏观真实)。在多数时候,由于现实条件的各种限制,受众所了解的世界来源于媒体,他们脑子中关于世界的图像,只是媒体向他描绘的那个样子。如果读者根据媒体报道构建的世界,跟真实的世界差距太大,超出了可以忍受的偏差的范围,那么,我们的新闻传播,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首先是新闻选择的问题。记者在进入灾区采访的过程中,尽管做到了“随机抽样”,尽管也做到了每一个具体报道的小叙事的真实准确,但这些“随机抽样”仍然是选择性抽样。记者不可能有闻必录,记者在“挑选”新闻,而具有新闻价值的东西都具有一定的典型性,正是这种典型性要求,把记者的大多数眼光集中在了地震中的惨烈画面上。媒体的报道进一步放大了记者的选择,让典型事件“扩散”成了日常生活的常态,进而误导了受众对于客观世界的准确认识。这种受众的误读现象,在都市类报纸社会新闻的报道中已经大量出现。如,报纸大量报道凶杀、吸毒等,读者会认为当地治安极度不好。 我们必须警惕“典型性选择”对新闻真实性的伤害,因为这种伤害,还直接对新闻报道的另一大原则形成了挑战——新闻的客观报道原则。 每个人成为记者前,上的第一课是新闻的真实性原则,第二课就是新闻的客观原则。确保新闻的真实性原则相对容易理解和接受,而客观报道就没有那么好消化了。客观报道原则是一个舶来品,产生于传媒的商业需要,其目的在于把媒体从众多广告商之间的利益纠葛中解放出来,避免得罪任何一方。所以,客观原则一开始就是个技术活。 媒体进一步发展,其市场化的运作必须讲求效率。最求效率的结果是,将最能产生效率的手段崇尚为一种专业能力。这使客观报道由技术层面向理念层面迈开了一大步。客观报道逐渐成为一种准则,并获得了法律层面的保护,并一步步上升为传媒的职业伦理(Theodore L.Glasser)[7]。 在地震的报道中,真实的世界和受众心目中的世界的偏差,是不是也部分因为记者没有执行好新闻的客观报道原则?因为,按照客观报道理念,记者应该尽可能地描述事件的各个方面,即便对于正误明显的争论,记者也应该站在一个中立的立场,同时、等份量地提供当事者各方的意见和观点。这就要求记者不仅要选择地震中的悲惨场景,也必须选择光明的、积极的、正面的事件来进行报道,以此平衡和纠正新闻受众可能产生的误读。 在青城后山,我采访了失去家园的老人,其中一个105岁,是当地年龄最大的,写他们地震后的生活[8]。文章见报后,我的同事孙丽萍发来短信说:“看到你今天发的那组青城山的稿子,用轻快的笔调写出了人们的达观,让我们沉重的心情稍微好受些。这几天看灾区的新闻已经哭过好几次了,你的这篇报道好像给了我们更多向前看的希望……” 从微观的技术层面看,客观报道原则将记者同新闻事件隔离起来,超脱于新闻事件本身,记者成为单纯的观察者;同时,客观原则还要求记者在新闻写作的过程中,只负责事实,不负责评论。新闻向公众客观公正地报道事实真相, 是“报道”而不是“分析判断评论”事件, 因此, 严格地讲, 新闻自由不属于“表达”自由, 它不是“表达”意见, 而是“描述”事件[9]。 但在实践中,这种绝对的客观报道原则,对于记者来说根本做不到。记者进入灾区,就进入了新闻事件的本身;在灾区的新闻报道中,很多记者都主动参与了抢险救灾,个别记者甚至放弃了采访也要救人,这表明,记者已经成为了新闻事件的当事人。甚至,在政治权力的介入下,媒体的宣传工具只能得到了发挥,新闻媒体本身也成为了抢险救灾的工具在使用,比如发布余震预告、招募志愿者等。 甚至在新闻语言的的表述上,绝对的客观报道原则也面临挑战。在地震报道中,我一开始就使用第一人称原生态地进行报道,将个人进入地震灾区的感受、情绪、见闻“絮絮叨叨”地写了出来。在写我们从都江堰整夜采访回来后,“我特意没有锁死房门,并在事先侦查了最短的逃生路线——开门向左,再向右,然后下楼梯……原谅我会如此胆小,因为刚刚从死亡地带走了一圈回来,看多了死亡的阴影,而自己也刚刚经受过生死考验。”[10]后来一些读者告诉我,他们对这句话印象深刻,因为通过记者的实地体验,准确传达了当时所有人面对地震的那种恐慌和无助。 新闻报道的客观原则,可能只是常态下的奢侈品,并不一定适合特殊情况下的采访。即便在常态下,绝对的客观原则会“对报道者,对单个新闻工作者造成不幸的影响。客观报道剥夺了记者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剥夺了他们对世界的情感和识见,使新闻变为纯技术性的产业而不是知识性产业,让新闻写作沦为纯粹的报道写作技巧。最不幸的,客观报道否认了新闻工作者的公民权”[11]。 绝对的客观原则——记者绝对不介入并改变新闻事件的发生轨迹——可能还会带来新闻伦理上的麻烦。比如,在地震中,如果有灾民向记者求助,是举起相机来记录这个求助,还是放下相机予以帮助?很多记者会选择后者。选择前者的人可能会产生跟普利策奖得主凯文.卡特一样的困惑[12]。 相对的客观报道原则仍然需要保留。无论怎样,客观报道原则有助于提醒记者仍然是一名记者,有自己的职业规定性,他不同于灾难中的志愿者,也不同于救援者。记者的主要工作,仍然是将灾难真实、准确、全面地带给他的读者和受众。客观报道原则,就是要为灾难中记者的采访划一条线,线的这边是记者要保持一个观察者的独立、冷静和理性;线的那边是要记者保持作为一个“人”的情感、智识和责任。这条线记者可以适度跨越,但必须保持警惕,跨出第一步,第二步必须收回来,第三步再跨出去……如此反复。 有论者提出,“必须把新闻从客观性的桎梏里面解救出来,并尽可能地宣布:客观性更多的是一种习惯而不是行为准则,是一种思维模式而不是报道纲领。”[13]
新闻真实和行为正确
四川卫视的记者汤军凯在地震采访中说:我觉得我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记者。 这句话在论坛上得到无数人的顶帖。其潜伏词直接指向记者在灾难采访中应该遵循基本的职业伦理。在时代更为开放、思想更为多元的社会,读者不再是“沉默的大多数”,开始渐渐向新闻媒体发出自己的声音。除了要求媒体提供的新闻必须是真实准确的,受众还希望阅读的新闻的获得方式,也必须是“干净的”,没有道德上的污点。 汶川大地震后,众多媒体蜂拥进入灾区,打响了一场激烈的新闻大战。在新闻竞争并不是算最激烈的厦门,厦门日报、晚报、商报、海峡导报、厦门卫视等,均先后派出若干一线记者进入四川。这些特派记者以年轻人居多,大多数同我一样缺少大型灾难采访的经验。但新闻竞争的激烈和受众对媒体的期待值,已经跟上一次大地震(唐山)已经没有任何可比性了。即便是中央级媒体如新闻大佬中央电视台,也不得不面对国际新闻媒体的竞争。 媒体是放大器,不光放大新闻事实,也会放大记者的瑕疵。尤其是电视媒体,直接将记者的采访镜头送到读者面前接受批判。这种被媒体放大了的记者采访方式的失当,在这次地震中并不鲜见。一名电视台女记者在成都的一家酒店内,声称5月13日“救援工作已经接近尾声”,被网民严厉谴责,冠以“逃兵记者”和“CCTV叛徒”的恶名;一名电视记者为了抢头条,让地震救援组暂停营救,把话筒放下废墟听被埋着的大爷的呻吟,甚至要求这名垂危的伤员跟电视台连线;另一名记者强行闯入手术室,消耗掉一件无菌手术衣不说,还强行采访已消毒完毕即将要进行手术的医生,将其手术衣污染,医生怒不可遏,喊道:“你把我搞脏了!” 在没有边界、失去监督的新闻采访中,激烈的竞争导致记者行为的异化,他们绝对不会越来越遵守游戏规则,反而会站在本来就不够高的新闻道德的山峰向下发起冲锋。个别媒体记者采访方式的失当,只会伤害特定媒体机构的公信力。但如果这种失当变成一种普遍状态,会引起受众对新闻媒体的警惕,他们不断发出诘问:到底是生命重要,还是抢新闻更重要? 答案是显然的。新闻是有侵略性的,在多数时间,记者作为真相的探寻者,总是处于主动状态。被采访对象往往处于被动地位。记者的的每一次采访,都是客体对主体的头脑和情绪入侵。在地震的报道中,采访对象一般是灾民,他们或许失去了亲人,或许失去了财产,或许失去了身体的某个部位。作为记者,我们可以在旁边默默地观察他们,但这种观察却难以深入内心,更无法还原地震现场。所以记者必须被迫发问,如询问采访对象在地震中失去了谁,地震时在做什么等。这是一个对采访双方都极度痛苦的一个过程,一方是陷入到地震回忆的恐怖现场,另一方则陷入不道德的煎熬中。我所经历最痛苦的一次,莫过于在都江堰采访一位大嫂,她的女儿就埋在旁边的废墟里。艰难的采访完成之后,大嫂抬起头对我开口一笑,说了一声“谢谢”。那一笑,我觉得那简直比哭还令人难受。[14] 在通常状态下,以公众利益之名的新闻入侵,是允许和可以忍受的,乃是为维持社会正常运作必须支付的对价。但有些代价具有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它超出了个体和整个社会可以承受的心理范围,比如,前述几种灾难中失当的采访方式。越界的新闻竞争,或许符合新闻采访的技术逻辑,但肯定不符合情感逻辑和道德逻辑。评论家周欣宇说:“媒体记者的敬业精神,不应该以情感麻木为代价。” 在实际的地震采访中,作为一名特派记者,我们都是自己给自己制定采访守则。这个规则就是像汤军凯所说“先做一个人”的标准,用基本伦理道德来规范自己在灾难中的采访行为。这是一个最低的要求,让记者可以站在道德的起跑线向上发起冲锋。事实上,很多受众对越界记者的不满,正是认为他们的行为低于基本的伦理规范。进入北川的采访中,正是“瘟疫”之说最盛的时候。我们跟着检验检疫的车辆进入城区,每个人都戴上了口罩,甚至有人戴上两层口罩。但在跟灾民的接触中,我们发现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口罩。这个时候,口罩成了一个距离的象征物,戴上它,意味着记者只是一个观望者;摘下口罩,意味着记者融入灾民当中甚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在这个时候,我们一行很多记者都主动摘下了口罩。 厦门卫视的记者陈亮也面临同样的处境。在什邡的采访中,他跟着灾民在废墟中寻找、挖掘罹难者。烈日之下,尸臭熏天,还有漫天的尘土。本来戴着口罩的他,自动解除口罩,再站在废墟上完成了自己的采访。前文提到的那条母爱短信的假新闻,之所以不被受众所追究,其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它符合大众的伦理逻辑,满足了社会大众的情感期待。 没有人会要求记者成为道德王,但对新闻媒体这个组织化的社会机构而言,则要求做到传媒道德上的完美无缺。记者的采访,哪怕是单兵作战,也绝对不是个体劳动。记者是采编链条上最前端的环节,在这之后,是编辑、总编、校对等若干事实与观念的职业“把关人”。记者的出现,意味着新闻机构的出现和行动,记者的职业活动,乃是新闻机构的目的与意识的总和、外化和前移。 新闻机构具有更大范围的社会意义,这点跟普通的社会机构如建筑公司、保险公司、医院不一样。新闻机构是民众意识的表达中心与权利中心。言论自由是公民的基本权利。为了更有效地参与社会生活,公民个人将言论自由的私权利部分让渡给新闻机构,由此形成媒体的新闻自由。因此,新闻自由乃是一种集合的公众权利。权利的集合让其代理机构(新闻媒体)获得了一定的公权力。公权力具有政治含义,进而需要新闻媒体承担相应的政治责任和社会责任。 因此,记者是公众权利与权力的直接代言人,其职业行为虽然跟普通的建筑工、医生、保险员没有本质的区别,但其职业特性和要素,要求记者除了遵守一般的职业规范外,还要为“第四权力”和“无冕之王”的称谓支付额外的成本溢价。马克斯·韦伯提出:“同学者相比,新闻记者所承担的责任要大得多。如果按照平均水平,任何一位有荣誉意识的新闻工作者,他的责任感同学者相比,不但毫不逊色,而且较学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作为一名亲历地震采访的记者,在激烈的竞争中,我发现要完全做到符合大众所希望的新闻职业道德的要求,是一件极其困难的要求。因为,无论是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还是新闻出版主管部门,都没有提供一个可以据此操作的伦理“行动手册”。甚至在新闻媒体远比我们发达的西方国家,如职业新闻记者协会(SPJ)的减少伤害原则中,也仅有“当采访和使用受到正在悲伤中的人们的照片时,要特别小心”、“要认识到采集和报道信息会引起伤害和不适,报道新闻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傲慢自大”等2条条款。美国报纸编辑协会(ASNE)的原则声明,则没有一条涉及到灾难采访的注意事项。在一项“84个国家地区有关新闻职业道德准则统计分析”的研究成果中,按照73个关键词出现的几率排序,也仅在“妇女和儿童”、“病人和医院”两个关键词上榜,并部分规定了灾难报道中的记者道德准则。甚至灾难新闻还远远没有引起媒体研究者的注意,据我个人的文献分析,国内仅有2篇硕士论文,1篇博士论文相对系统化地进行了研究。更多的,则是媒体记者自己的总结和反思。往往是记者的采访方式引起受众的不满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原来那就是新闻采访的道德禁区。 我们总是从反面教材中寻找事物正确的逻辑,并为此支付代价。科学实验的失败代价是由少数人来支付,但新闻"实验"的代价,却必须由整个社会来承担。 在国外,新闻伦理大厦的建立,主要是依靠对“太阳报”等黄色小报的批判,以及对发掘政治丑闻等“黑新闻”的游戏规则的确定等而来。在当前的新闻竞争中,我们部分吸取了西方新闻伦理价值构建过程中的经验和教训。但我们显然在走一条更长更曲折的道路,那就是对灾难报道等白新闻的被动反思。这种反思的痛苦之处在于,它不但关系尊严、关乎生命,还直接影响一个民族的信心与信任。如果新闻伦理的观念能像“抢新闻”一样真正深入到每一个记者的内心,镶嵌入每一个新闻机构的各个运行环节,并像法律一样具有从理念到行动力上的不容侵犯性,那么,汶川大地震以及所有灾难报道中的牺牲者和无辜者,才生而有意义,死而有价值。
[1] 陈晓彦:2008年6月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获得博士学位,主要从事媒体法、媒体伦理和制度研究; 游国华:厦门晚报经济新闻中心主任,汶川大地震特派采访记者,在四川灾区共采访了11天,发稿4万多字。 [2] 沈正赋,2003 [3] “我”:特指本文作者之一的游国华,下同。 [4] 游国华:《探访青城山 105岁老人幸存》,厦门晚报2008年5月17日第2版 [5] (杨继绳,1988)” [6] 该发言见国内最大的网络社区天涯社区“天涯互助”板块:http://cache.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help/1/124757.shtml [7] 1973年,美国职业新闻工作者协会将客观性神圣地写入了新闻伦理章程。1977年,美国联邦上诉法院在爱德华诉国立奥都本学会案中,第一次公开承认客观报道是值得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的新闻准则。见陈晓彦译:《客观性:社会责任的桎梏》,Theodore L.Glasser著,《社会科学研究》2000年增刊,第356页-357页。 [8] 游国华:《探访青城山 105岁老人幸存》,厦门晚报2008年5月17日第2版 [9] 马岭:《言论自由、出版自由、新闻自由的主体及其法律保护》,《当代法学》总第103期 [10] http://www.xmnn.cn/dzbk/xmwb/20080515/200805/t20080515_563351.htm [11]见陈晓彦译:《客观性:社会责任的桎梏》,Theodore L.Glasser著,《社会科学研究》2000年增刊,第357页 [12]在非洲大饥荒时,美国记者凯文.卡特拍下了一个非洲小女孩,因为饥饿她的头已经无力支撑了,一只秃鹜正虎视耽耽地停在她身后。这幅照片让全世界的目光开始关注非洲难民,也让凯文·卡特成为普利策奖得主。但各方的诘难随之而来,在“他为什么不救救小女孩”的巨大谴责中,两个月后,33岁的卡特在汽车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13]见陈晓彦译:《客观性:社会责任的桎梏》,Theodore L.Glasser著,《社会科学研究》2000年增刊,第357页
[14] http://www.xmnn.cn/dzbk/xmwb/20080516/?pageStart=0&pageEnd=10¤tpage=0 October 12 灾难中的乱码 第二节
局部真实和整体真实
5月14日,我突破“任何媒体不准向灾区派记者”的采访禁令,以探亲的名义乘坐地震后飞成都的第一班飞机达到四川,并旋即进入重灾区都江堰通宵采访。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对于报社而言,直接派记者到现场采访重大灾难,也是第一次。 媒体对灾难具有本能的冲动。大多数自然灾难都具有突发性与不可预测性,给人类造成大的损失,成为平静生活的参照。我们可知的人类史,也正是由若干大灾难、大事件、大人物等的片段,才串起了符合逻辑的宏大历史叙事。 灾难新闻具有其他新闻所不具有的特殊性,可以黑白分明地凸显个体在灾难面前的生存现状与命运轨迹;灾难新闻也是一把放大镜和一个观察的平台,将这个时代的思潮、观念、情绪、态度、变迁轨迹等,从纷繁复杂的世界残酷地地剥离开,并残忍地凸显出来。 地震造成的灾害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我们以成都为中心,驱车向西,4个小时之后,所见是均是地震施虐的痕迹;驱车向北,4个小时后,还是重灾区。地震这种广度上和烈度上的破坏性,摧毁了我作为记者的常识判断力。每一处残垣断壁以及这些废墟下的人物的命运,都足以构成日常状态下的新闻。但在触目所及皆是毁灭的世界里,残垣断壁才是常态。那么,新闻在哪里? 每个记者都在努力向重灾区挺进,有些驾车,有些搭救灾车辆,有些甚至是步行。仿佛每个记者都迷失在了“哪里有新闻”的常识判断中,唯有朝灾害最重的地方深入,才能恢复基本的新闻判断力。但等我们真正深入到重灾区之后,发现其实“所有的不幸都是相同的”。 灾难新闻的报道之难,其难点之一就在于突发性,根本不给记者多于思考的时间。我从厦门出发,一到机场候机大厅就发现了急着赶回四川老家救灾的民工,于是采访就从大厅开始了。上飞机后,四川电视台、厦门卫视的记者也都动了起来,飞机成了新闻采访大厅。下飞机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夜色中直接奔赴都江堰灾区。我和厦门卫视的记者希望直接到都江堰最乡下的一处村庄采访,但在靠近二王庙的地方,突然遇上车祸,不得不掉头返回,并在靠近都江堰市郊的口腔医院旁,开始深夜采访。 这种采访上的偶然性,在各家媒体的地震报道中并不少见。当新闻事件不是以点而是以面的方式存在的时候,记者的选择就呈现出完全随机的特征。比如,由于采访条件如车辆、通讯工具等的限制,我在灾区采访的时候,只能给自己划定一个大的框架:首先确定重点区域,力争走完每一个重灾区,如都江堰、青城山、德阳、什邡、绵阳、安县、北川、青川。但具体到这几个重灾区的哪个乡村采访,采访哪些人,没有一个记者能事先有一个准确的规划。刚得四川时,报社领导要求我进入震中汶川,但事实上,即便我想尽办法绕800公里山路从马尔康进入汶川,也是一个随机选择,因为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震中在汶川的哪个地方,也不知道能采访到谁。 我在地震当中的第二个采访大方向是,每到达一个预定的地震区域内,立即寻找想要的采访对象。这也是相当随机的一个过程。我的优先采访目标是:老人、孩子、妇女、男人、宠物。至于地震当中的物,如被毁坏的房屋、道路、桥梁,基本不纳入我的优先采访目标中。因为,所有灾害的施难对象最直接的是人。物不过是灾难的背景,人才是灾难中的主角。记者的采访,就是通过选择采访对象,来放大灾难中人的弱势,用脆弱反衬人的坚强。而老人和小孩、妇女,又是灾难发生时弱者中的弱者,是最值得媒体放大的对象。 但这种选择上的随机性,会造成“记者在哪里,新闻就在哪里”的悖论,而不是相反。尽管编辑部后台可能会通过配发带全局性的“地震官方数据”等稿件来平衡,但这种逻辑上的误差仍然会直接挑战新闻真实性的原则。因为,新闻的微观真实仅仅是一个小叙事,是局部的真实。就比如我在都江堰后山“随机”采访到了最老的老人,采访对象的典型性相当充分,但这种小叙事的真实,并不能直接推论总体。都江堰后山这位105岁的老人在地震中很豁达,但我们能就此推论所有的老人都很豁达吗?但孤立的一两篇报道,必然会给读者造成类似的错觉。 在统计学上,随机抽样具有意义,样本数的累计达到一定的量,在设定的置信度区间内,通过局部能够推论总体。新闻的整体真实,绝对不能通过记者随机采访的累计来直接实现。要求一个记者跑完所有的地震灾区也是不现实的,即便能够跑完,也不能像全息照相机一样记录地震的每一个侧面。 上述困境是沿着空间的横切面展开的。确定报道主题的随机采访可以部分地客服上述困境。比如,一家报纸在地震第三天开始每天拿出一个版面来刊发地震中的“逝者”,通过活人来讲述与还原死者的生前,在纸上为地震的死难者立碑。尽管“逝者”的选择仍然是随机的,但无数“逝者”的集合,仍然能通过一个侧面,部分地还原地震的景象和人物的悲欢离合和命运多舛。 从纵向的时间切面,新闻的总体真实与局部真实的悖论仍然得不到完全解决。地震发生后,整个事态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依次展开:第一时间的慌乱—抢救伤员—安置灾民—预防次生灾害—恢复生活—重建家园。在这个事件的时间演进路线中,第一个被救治的伤员、第一个被安置的灾民、第一个余震警报、第一个地震的志愿者等具有新闻价值属性的信息,记者其实是根本得不到的。因此,哪怕每个记者都知道时间之轴必然展开,但记者仍然不得不被动的、随机地选择对象来进行报道。有些记者敏感性强,能够更快地跑进这条时间的主轴中随机地找到采访对象,而有些记者反映则慢了很多。 同时,在第一时间的慌乱过去之后,大灾难的社会属性慢慢苏醒,政治权力作为救灾的领导力量开始发挥主导作用。政治权力的指向和态度,决定这媒体的报道方向和方针。往往是“政治权力一有什么意图,各家新闻单位就一哄而上,造一样的舆论,唱一样的调子。”[1] 这种时间之轴上的随机采访,和政治权力深度接入后的主旋律采访,同空间之轴上的随机采访一样,可以产生若干满足媒体出版需要的反映单个事件的新闻稿件,但客观而言,无论时间与空间如何立体组合,它还是无法集合成一个可以直接还原本质的新闻宏观真实画面。 单篇新闻报道的小叙事真实,属于个体层面的范畴,受众“我认可” 即可。新闻宏观层面的整体真实,属于社会层面,需要受众“我们认可”。每一个微观真实的小叙事,不过是为无限逼近的新闻整体真实提供拼图,拼图越多,真实世界的景象误差就会越小。 从这个角度看,新闻的宏观真实更多是一种价值判断。记者的职责是描述世界,保证每一个小叙事微观真实的客观可靠,同时保证随机挑选小叙事的方式、方法、时等间符合正确的程序。至于整体真实——判断世界的权力,无论什么时候都牢牢地握在受众手中。恐怕没有人能完全消除新闻真实这两种层面的绝对距离。记者也需要这种绝对距离的存在,否则就没有了观察社会和反映社会的自由空间。 October 11 灾难中的乱码 第一节新闻真实与伦理正确 四川卫视的记者汤军凯在地震采访中说:我觉得我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记者。
October 09 医闹昨天的晚报刊登了一条新闻,让人毛骨悚然。新闻说,广东省卫生厅副厅长廖新波针对医闹事件的屡屡发生,指出“不管医院错还是没错,都要坚决制止和反对医闹”。这句话好像是有道理的,但注意说话者的屁股坐在哪边。作为医闹当事一方的主管部门的意见,这个卫生厅厅官的言辞,显然代表的是他的屁股的意见,而不是患者的心声。
医闹事件绝对不是单纯的老百姓“不守纪律、不讲大局观”。作为一名普通的患者,恐怕每个人都有过在医院的不愉快经历。在庞大的医疗组织机构面前,无论患者个体的肌肉有多么发达,武功有多高,都是一个强大参照物下的弱者和最终的输家。医闹现象,正是在这种从权力到权利均不平等的基础上,患者被迫建立的一个畸形的公共话语平台。在这个平台上,权力与权利的弱者得以高调出场。这有点类似古代的拦轿喊冤。但另外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是,无论喊冤人的声音多大,跪着的那个人始终无法真正站起来,也不可能变成权力平等的乙方,更不可能瞬间就改变双方悬殊的力量。
医闹问题,说到底是个体被迫的情绪表达和意见主张。每个人都会有需要表达意见的时候。一个制度机理和运行都顺畅的社会,并不排斥这种个体声音的发出,反而会以法律的形式予以保护。法律保护的逻辑在于,将这些需要表达的情绪划定一个明确的界限。在这个圈子里面的表达,无论是跪着哭还是站着笑,其表达的指向仅仅是针对医闹的甲方,而不是丙方或者丁方,更不是社会的公共利益。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理性的有良知的社会鼓励老百姓医闹,德国人类学家舒尔茨认为那是社会的排气孔,能够为敌对的群体和能量提供一种制度化的习俗和机制,使社会生活的其他部分免于受到毁灭性的影响。
然而,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失去约束的权力往往会失去逻辑,失去逻辑的组织往往失去良知。当整个社会的价值观都处于混乱的当下,当前的历史尽管依然还带着体温,但那不过是冬天里面的一把火。面对“不管医院错还是没错,都要坚决制止和反对医闹”的言辞,老百姓所需要的,不过是杨佳的那柄匕首。
http://bbs.xmfish.com/thread-1928850-1-1.html医死小孩,苦主大闹中山医院(图) June 19 每个人都是地震的幸存者
游国华(有大量内容跟前一篇重复)
被埋了整整42小时后,他终于从废墟中活了过来,手臂骨折。先失去妻子,然后失去了儿子,唯独他孤单地活了下来,名字进入了大地震的孤寡老人名册中。这里是在茂县沟口镇,5.12大地震的重灾区之一,60多岁孤寡老人王云。
前一分钟还儿孙满堂,后一分钟,以及这一分钟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他们将不得不独自蹒跚在人生的余辉中。他们的背影注定将极其孤独。
无数个这样的背影,在5月12日那个下午后,凝聚成一堆心痛的数据:在青川县,孤寡老人很早就达到329人;在整个四川,5月22日的统计数据是31858人。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因为人到老年,他们已经不再可爱;因为地震给予心灵的创伤太大,他们可能也不会那么可敬了,但他们,却是最需要帮助的一群人;地震后,对这些孤寡老人的扶助能否到位,不但考验我们每个人的良知与耐心,还考验整个社会的责任心和凝聚力……
请原谅,我今天无法将这篇文章全部读出来。因为我至今都没有把这篇文章完成。都说红颜易老,但新闻更是一件隔夜就衰老的产品,容不得等待。同很多从灾区归来的人一样,我们能做的第一件事情是逃避,想通过忘记地震来获取心理的平静;然后是在某一天突然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想忘记,记忆都会在某一刻突然打开闸门。你忍不住还是会上网看地震的消息,你还是会忍不住回想那些残垣断壁,以及站在废墟上的人们。
这种未能完成一篇文章的遗憾,在记忆闸门重新打开的那一刻起,开始折磨心灵。我一直责备自己,为什么没能完成这篇文章?为什么要等这篇文章的发表时机过去后,才开始敲打键盘。这种无法拒绝的自责,慢慢转化为深深的内疚,用慢火的方式煎烤自己的良心。因为这篇未能按时完成的文章,我将永远愧对那些孤寡老人无助的目光。
我开始发现,无论多么努力,新闻传播都是一项充满遗憾的事业;如果稍有懈怠,那记者就更是一种需要自我鞭责的职业。这种遗憾和自我折磨,不是在平日的采访中能出现的;也不是在觥筹交错的酒桌上能带来的。它必须深入灾区,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之下,才会发现自己不够敬业的一面,才会发现自己不够拼命的那抹灰色。回到厦门之后,我不止一次地告诉我的太太,青川是我不能原谅自己的一个地方;绵竹也是我不能原谅自己的一个地方。因为在青川,我们看到几十个人肩扛手提着行李,拼命朝家的方向赶过去,而我却没有马上下车采访,把地震后家对每个人的重要性带给我的读者;因为在绵阳,我竟然没有想到去绵竹采访一下吴家方。这名倔强而朴实的汉子,将妻子的遗体绑在背后,用摩托车接她回家。“念君此行为死别,对君裁剪泉下衣”。英国媒体称,这是大毁灭后存在的人性象征,无数网友为这个男子的举动感动落泪。我确实地震后第3天就注意到了这张图片,并为之震撼,但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去找他??!
5.12大地震,也让国人集体开始关注新闻的道德评价与伦理问题。敲击键盘的手指也在敲打我们记者的良心。我们是否用恰当的方式进行了灾区新闻的采访,并真实呈现了地震带给人们的伤痛?在奔向灾区采访的过程中,我们是否遵从了基本的职业伦理,明白我们是在奔向灾难而不是奔向一场盛宴,单纯为了追求阅读率,甚至自己个人的职业成就?
无论我们怎么小心翼翼地采访,新闻报道都是带有侵略性的,而悲伤却要求人性化的对待和隐私权。我得承认,虽然没有像个别被国人痛骂的记者那么为了新闻而不顾灾民死活,但我们的确为了采访到更细节的东西,在N多次情况下,又不得不反复和灾民核对细节,将他们重新带入那惊心动魄的炼狱般的几分钟。很多人当着我的面哭了,这让我非常愧疚。我发现那个时刻语言是如此苍白和无力,面对他们失去亲人的痛苦,我甚至找不到一句恰当的话来安慰他们。比如,面对一个女儿就被埋在废墟里面的母亲,无论我们怎么表达“老天会保佑你的女儿平安”,都会发现那不过是一句套话、鬼话。而这名母亲真诚地说“谢谢你们这么远来看我们”时,没有人不觉得挖心地疼痛。
唐山大地震整整30年后,作家钱刚写了一本书,记录那场大灾难。他说自己“仿佛第一次从灾难的角度观察我的民族、我的同胞、我的星球。这是残酷的,也是崭新的。”
作为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大的自然灾害,5.12大地震更应该让我们重新观察、认识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同胞,甚至我们自己。黑格尔说,只有突然丧失了和平和稳定,人才会知道这种已成为生活自然条件的东西,是多么值得珍重。从老家回到厦门后,睡觉终于不用担心头顶的天花板了,但我却有一种逃兵的感觉。时至今日,在我老家的很多地方,尤其是成都的一些亲友家庭,包括都江堰的同学家里,依然倒竖着一个啤酒瓶。今天上午快11点钟时,也就是我正在写这篇发言稿的时候,余震再次发生。这已经是1万多少次余震了,已经没有人关心。我是在最艰难的时刻离开他们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也是一名范跑跑,不是比他跑得快,而是比他跑得远。
回厦门后,有朋友问我,地震令我的价值观做了什么改变?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我的确知道却是发生了某种改变。或者换一种方式我更好回答,那就是地震中,什么让我最受感动?我会马上说,是地震后的人性力量。
在绵阳体育馆外,我记录下了两个社会小混混猛然顿悟,成为灾难救援志愿者的一幕;在安县,我记录下了两个志愿者冒险挺进政府的救援盲区;在成都,我记录到了无数出租车司机主动救人的种种细节。在5月19日的天府广场地震罹难者哀悼现场,我第一次看到几万人的广场上,虽然人群密密麻麻,但没有拥挤,没有骚乱,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发形成的队形。哀悼结束之后,地上没有一片垃圾,甚至连每一厘米大的菊花的花瓣,都被人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到哀悼台前的白花丛中。回到厦门,我的同事告诉我,她家的保姆在2:28那一刻,也停止打扫房间,低头默哀。
苦难是人性焕发的催化剂,大地震唤醒了社会大众的良知、爱心,对中国人进行一场集体的心灵洗礼,朴素的人道情感与爱国情感在灾难中爆发。在灾难面前,各种世俗的念头潮水一样退去,而人性的光芒推动着中国公民的素质大步前进,整个社会也有望从市民社会跨越进入公民社会。那也就是,大地震破除了商品经济“全民向钱看”的魔咒,国民从只关心自己的吃喝拉撒,到关注他人与国家、民族的命运,关注自己的权利与责任。这可能是改革开放30年来我们这个国家与民族最大的收获,这远远比商品经济高度发展后的一块面包、一杯牛奶、一套住房,或者一颗卫星来的重要和振奋人心。这真的让我感动。
很多人和我一样,因为这场地震,部分改变了自己愤青的立场。因为地震,很多人第一次对我们的执政党和政府产生了认同。我非常有感触地看到,灾难既暴露的政府工作的一些漏洞,同时也推动了我们的政府的进步。我第一次发现,除了站在批评者的立场上,还有另外一个位置让我们这些愤青站上去,那就是从一个单纯的批评者,适度转变成一个执政党工作的鼓励者和支持者。这其实是一个比批评更困难的位置,但可能也是更有效率地推动社会进步的一个位置。
可能大家不知道,唐山大地震后,整整三年后政府才披露死亡24万人这个沉痛的数据,而汶川大地震后,政府部门从第二天就开始每日举行新闻发布会公布伤亡及失踪人员数字(尽管这个数字不甚准确);
唐山大地震后,第二天才有一篇新华社通稿《河北唐山、丰南一带发生强烈地震——灾区人民在毛主席革命路线指引下发扬人定胜天的革命精神抗震救灾》。在这篇报道的标题中,没有突出最重要的对象——受灾的人,而是“发扬人定胜天的革命精神”,甚至没有点出地震的级别。而汶川大地震的当天,国内多家媒体立刻推出号外。四川电视台、CCTV等连续直播地震。国内外众多媒体派出记者奔赴地震前线采访。从新闻管理的尺度看,当地政府部门对本次地震的新闻采访前期基本上没有设限制,记者可以进入任何一个有能力进入的区域自由采访。人们在灾区也能轻易地看到境外的记者在采访,他们身边也没有政府的陪同人员,反而受到有关政府部门、特别是解放军官兵以及救援人员的大力协助。信息披露的即时性、开放性,使中国政府在国际上赢得了自证的机会和巨大的掌声。在我看来,这甚至比举着一个火把到处传递凝聚爱国精神,向世界展示东方力量更有实质性的意义。
唐山大地震后的一个半月后,举国痛哭,泪飞化作倾盆雨,只为一个人而流。但整整三年,由于媒体没有披露唐山大地震灾情之重,国人竟然没有集体为唐山的24万罹难者掉一滴眼泪。但这次5.12大地震后,中国人第一次为最普通的人下半旗;举国上下,集体为一群最普通的百姓默哀痛哭。这种进步,有目共睹。我们的政府每前进一小步,我们的国家和人民,将前进一大步。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是作为一名同事向你们汇报工作,还作为一名巴蜀的子民,向你们真诚的表达感激之情。在报社捐款名册上,我曾经仔仔细细地阅读每一个人的名字。不管你们捐款多少,我相信,这次捐款绝对是发自内心,没有任何道德绑架的嫌疑。有的人征服过很多山头,但在地震面前上,他爬不过低矮的坟山和废墟。感谢你们,用爱心帮助我的父老乡亲,在最困难最危急的时候,给予了他们生活下去的信心与勇气。
感谢报社的领导、编辑,是你们给予了我本次地震采访报道完全的自由权,使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与步骤深入观察。这种对前方记者的完全信任,甚至比送一顶帐篷更有实质性的支持作用。感谢亲爱的同事们的电话与鼓励的短信,这些不多的几个字、几句话,让我们前方的记者真正感到“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感谢报社的两名司机郑队长、欧阳,他们驾车从厦门直奔成都,两天两夜几乎没有休息。到成都的第一夜已经疲不堪言,早上醒过来发现下榻的酒店天花板已经出现裂缝。在灾区采访的很多时间,郑队长和欧阳都跟我在一起。我们经历的危险,他们都经历了;我们所没有预想的担忧,他们在行车时事先都看到了,想到了。我们只是普通的记者,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面对大灾难,没有人是英雄。
感谢报社,先将今天的会议定义为总结,然后再定义为表彰。表彰其实大可不必,没有深刻的总结,表彰将毫无意义。也只有先迈出总结的第一步,才会有反思的第二步。在灾难面前,反思是比表彰更重要的内容。无论给予前方一线采访记者掌声有多么响亮,它都无法让罹难者的坟前多盛开一朵丁香花。我们的民族,经历过太多的苦难与折磨,从来不缺少坚韧和团结。但我们更需要反思,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反思。深刻的反思不但是对历史负责,更是对我们的子孙后代负责,是对整个人类社会负责。
最后,我终于说到了“最后”这个词。最后我要说,没有人能够用文字穷尽他对大地震的感触和理解。但无数人的“我要说”,必将还原一个真实的5.12大地震,也将还原一个最真实的震后中国。从整个民族发展与进步的角度看,从整个民族的情感和理性看,5.12大地震其实是我们中华民族共同的灾难。如果我们能够从灾难中真正焕发出人性力量,如果我们真的能从地震的反思中寻找到前进的力量,那么我们才会勇气说:无论距离四川有多近,还是距离四川有多远,我们每个人都是5.12大地震的幸存者。
谢谢大家! May 31 大地震采访手记:我的沉重反思
游国华(记者) 5月26日中午,我最后看了一眼客厅中那个倒竖着的啤酒瓶,然后拎着行李下楼启程回厦门。汽车离开家乡那块依然不平静的土地越来越远,我就越有一种成为逃兵的感觉。 从5月14日紧急飞回成都昼夜不舍地展开大地震的采访报道,到23日辗转回到重庆老家,我在成都及周边重灾县市停留了9天时间,在重庆停留了3天多。前后约13天的奔波,我在那块不稳定的土地上站立的时间越长,对苦难的体验就越深刻,同时对幸福的理解也越清晰。事实上,当汽车奔驰在成渝高速公路上,两边的房屋渐渐呈现正常的非破损状态时,我猛然发现没有受灾的生活真是无比幸福。而当飞机深夜降临在厦门机场的时候,生活犹如进入天堂。那就是大地不摇晃,睡觉不再担心天花板,走路的时候无须观察旁边的建筑物。 在报社领导和同事的关心下,我得以在家静养了约一周时间。身体不争气地与我为敌,出现种种不适,如腹泻、头晕脚软、冒冷汗。我知道有些是过度疲劳后的表现,有些可能是痼疾植物神经失调的卷土重来。但我依然觉得很幸福。太太每天陪我去环岛路散步,看潮涨涨落的大海;每天给家人打若干个电话询问平安;闲暇的时候,除了将本次采访的剩余文字与图片发到自己的博客上,我基本上不阅读或收看与地震相关的任何新闻。我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样在逃避,希望通过逃避,让地震带来的灾难与痛苦尽快从身体到心理上清理掉。 整个地震的采访报道基本上是在一种应急的状态下完成的。14日下飞机后,就跟厦门卫视的同行连夜冲进都江堰。随后,每天基本上只休息3-4个小时。很多个中午都是靠矿泉水与面包、饼干支撑高强度的奔波。很奇怪的就是,在那样一种极度紧张、极度忙碌、甚至极度困倦的状态下,身体竟然在当时没有出现大的不适应症状,而回到厦门完全放松下来后,种种状况却接连出现。 我的采访报道从厦门机场就开始了。飞机腾空而起的半个小时之后,我跟其他媒体的同行一样,已经找到若干返乡寻找亲人的灾民家属。我们小心翼翼地跟他们交谈,询问他们家人的受灾情况,了解他们回家后的一些打算。说实话,即便在那个时候,我依然对这次地震所造成的损害没有做好完全的心理准备。直到后来,我们驱车从成都出发,向西行驶4个小时,发现一路都是重灾区;向北行驶4个小时,发现所经之地仍然都是重灾区,我们才真正明白大地震恐怖的破坏力,才真正了解那种触目可及、触手可感、痛切心扉的苦难。 大地震的整个采访过程,其实是一项既简单又相当困难的工作。幸福各有不同,但任何苦难都会呈现出相似的一张脸。我是去见证灾难的。由于受灾面积实在太大,只要从成都出发,通向重灾区的任何一个地方、所遇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成为我的采访对象。这种采访对象上的“容易”,在随后新闻筛选与表现的时候,却将变成一项“不容易”的工作——既然苦难都是相似的,既然每一个地震现场都是废墟、瓦砾、痛苦或者麻木的灾民,那么,什么才是我真正需要精确把握并真实反映在纸面上的内容?我又该以什么样的情绪、笔调、方式、角度,去触摸与再现这些内容?如何在采访灾民时,真正挖掘出他们所经历的苦难而又小心不去触痛这些破碎的心灵?生活还将继续,我又如何保证自己的报道哀而不伤,不陷入绝望,而让读者从中能看到希望的曙光? 唯一支撑我将采访深入进行下去的是两个字:人性。苦难是人性焕发的催化剂,在巨大的灾害打击下,在同样的苦难下,人性却将呈现出各种不同的面貌和表情;只有抓住了人性这两个字,灾民以及我们这些记者、救援者、志愿者,才可以获得无尽的力量与勇气;同样,也只有牢牢抓住了“人性”两个字,我也才能克服区域性媒体所带来的先天不足,也就是无法全面获得灾害的第一手信息、无法深入到特定的灾害现场、无法进入特定的救灾场所等不利因素,以及后天上的交通工具等不足的困难,直接寻找到最震撼人心的报道材料与元素。从这个报道思路出发,我根本不需要像疯子一样,将自己陷入到处抓“时效新闻”的报道泥潭。 因着反映灾难中的人性力量,我的采访就特别关注几类人物:妇女、老人、小孩。他们本来就是生活中的弱势人群,在地震中,他们的遭遇更让人牵肠挂肚。在都江堰垮塌网吧现场的采访中,我特别突出了一位失去女儿的大婶面对我相机的“艰难一笑”;特别描写了少年“小阙”冒死钻进水泥板下寻找伙伴的“兄弟情意”;在青城后山的采访中,我特别关照了两个世纪老人面对灾难后每天只吃两顿稀饭的豁达、乐观;在成都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骨科,我重点反映了一名14岁少年自己签字,让医生锯掉右腿的无奈勇敢;在成都市儿童医院,我特别留意了一名才出生12天的婴儿的地震后遗症。 细节的力量尤其具有心灵的穿透力,我也特别在意对细节的观察与再现。在飞机上,我特别提到了亲人遇难时,民工老陈还悯然不知地忙碌在厦门BRT工地;在北川,我详细描写了一名4岁孩子的母亲遗留在罹难现场的一团红线;在青城后山以及北川灾难现场,甚至两度不惜篇幅提到两只小狗——前一只小狗在地震时跟人一样流泪,后一只小狗在地震后饿得偏偏倒倒走路都,无助地想在乱石块里面刨出一点食物……在天府广场的哀悼日现场,我甚至闭上眼睛就能对那些泪流满面的人进行了镜头化、细节化的再现,因为我就在他们中间,我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回厦门后,有朋友问我,为什么没有报道出一些阴暗的东西,比如,某村支书据说在分发救灾物资的时候向自己家多留了一些;救灾帐篷出现在成都的一个小区;救灾现场某些官员动口不动手。我告诉朋友,这些事可能真的存在,而且我也真的遇上一两起,但我确定不会写出来。不只是为了要“弘扬主旋律”,也不是我不够愤青,而是我自己就会过滤掉。首先是要看主流、看总体。比较起当时整个社会一心救灾的主流行为与意识而言,贪污赈灾物资、部分官僚行为等,其实是微不足道的,至少在我进入灾区期间,是相当少的。新闻报道既要最求微观的真实,但又必须服从于宏观映像上的真实。新闻传播其实是一个放大器,如果我们将目光过多集中在救灾当中“灰暗面”,将有违新闻报道“整体真实”的客观原则。说严重一点,其实是一种新闻的猎奇心理的提前暴露。其次,我一直觉得,新闻报道跟救灾一样,要分时段与重点。我在灾区的时段,其实一直都是救灾救人的非常时期,是动员全社会力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关键时期。我和众多人一样,当然知道在救灾中一定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我也知道很多学校、医院房屋的非正常倒塌,但在地震初期,救灾救人更重要,而远远没有达到“反思”、“审判”阶段。如果我们当时就刻意放大一些“灰色”,将不利于群策群力抗震救灾。最后,是反思的时机、力度和效果的问题。一个在废墟中站起来的群体与民族肯定需要最沉痛的反思,我也坚决要求灾后必须对本次大地震进行深刻的分析、总结甚至审判。我要求从本地地震所造成的巨大伤亡人数、一切非正常损害、应急方案与组织形式、灾害预警规则与信息披露制度、资源利用与环境保护、公民责任与权利等多方面进行反思与总结。但从反思的效果看,我也同样坚持那一定是在大家都趋于平静与理性的时候,才最有效果,而不是情绪化的发泄,也才可能将这些反思写进各种规章制度甚至法律中,也才能从长远利于我们的民族与国家。当所有的眼泪都已经流干,当悲哀成为习惯,灾后的重建工作、灾难心理的抚平,将是比救人更大的更长久的困难。站在亲人罹难的那片土地上,活着的人怎么生活才能更快乐? 在采访中,除了反映人性这个最大的主题,我还特别留意灾难面前的政府及民众的每一个进步。有些内容我写了出来,有些内容,限于篇幅与时间等,我,以及更多的记者都还没有来得及写出来。但作为记者,我们必须记录下这些灾难中的每一个进步。 首先是整个国家公民素质的大提升。在绵阳体育馆外,我记录下了两个社会小混混猛然顿悟,成为灾难救援志愿者的一幕;在安县,我记录下了两个志愿者冒险挺进政府的救援盲区,了解灾情并提供给救灾指挥中心的足迹;在成都,我记录到了无数出租车司机主动救人的种种细节。我还了解到,在5月19日下午,北京东城区法院,争得面红耳赤的双方当事人于14:28一起停止争辩,向汶川大地震死难者默哀三分钟。回到厦门,同事周臻告诉我,她家的保姆在那一刻,也停止打扫房间,低头默哀。大地震唤醒了社会大众的良知、爱心,对中国人进行一场集体的心灵洗礼,朴素的人道情感与爱国情感在灾难中爆发。在灾难面前,各种世俗的念头潮水一样退去,而人性的光芒推动着中国公民的素质大步前进,整个社会也有望从市民社会跨越进入公民社会。那也就是,大地震破除了商品经济“全民向钱看”的魔咒,国民从只关心自己的吃喝拉撒,到关注他人与国家、民族的命运,关注自己的权利与责任。这可能是改革开放30年来我们这个国家与民族最大的收获,这远远比商品经济高度发展后的一块面包、一杯牛奶、一套住房,或者一颗卫星来的重要和振奋人心。 其次,我非常有感触地看到,灾难既暴露的政府工作的漏洞,同时也推动了我们的政府和国家的进步。“仿佛第一次从灾难的角度观察我的民族、我的同胞、我的星球。这是残酷的,也是崭新的。(钱刚)” 唐山大地震后,整整三年后政府才披露死亡24万人这个沉痛的数据,而汶川大地震后,政府部门从第二天就开始每日举行新闻发布会公布伤亡及失踪人员数字(尽管这个数字不甚准确);唐山大地震后,第二天才有一篇新华社通稿《河北唐山、丰南一带发生强烈地震——灾区人民在毛主席革命路线指引下发扬人定胜天的革命精神抗震救灾》。在这篇报道的标题中,没有突出最重要的对象——受灾的人,而是“发扬人定胜天的革命精神”,甚至没有点出地震的级别。而汶川大地震的当天,新快报、扬子晚报、广州日报、重庆时报等多家媒体立刻推出号外。四川电视台、CCTV等连续直播地震。国内众多媒体派出记者奔赴地震前线采访。在我下榻的成都金河酒店,住的基本上就是新闻媒体记者与解放军。从新闻管理的尺度看,政府部门对本次地震的新闻采访前期基本上没有设限制,记者可以进入任何一个有能力进入的区域自由采访。人们在灾区也能轻易地看到境外的记者在采访,他们身边也没有政府的陪同人员,反而受到有关政府部门、特别是解放军官兵以及救援人员的大力协助。信息披露的即时性、开放性,使中国政府在国际上赢得了自证的机会和巨大的掌声。在我看来,这比举着一个火把到处传递,幻想以此来凝聚爱国精神,向世界展示东方力量更有实质性的意义。 第三,可能也是一个让很多愤青不认同的地方,也就是政府在这说次大灾难的救援工作是否尽力、有效的基本判断。我的看法是,政府对地震的救援工作是尽了全力的。政府表现出来最积极的意愿和姿态,至于救灾的效果,则是能力的问题。我们不能将同一个问题的两面混为一谈。 在灾区,我亲眼看到所有通向灾区的高速公路都免收任何费用;在成都的几大重要救灾通道上,都专门辟出“救灾应急通道”,以保证相关救援车辆的顺畅通行。我还看到各大医院急诊门口,众多医务工作者全天24小时等候地震伤员,只要120车的警报在附近响起,他们就立刻准备迎接伤员。在灾区的各大临时救助点,甚至小到一个乡镇、一个村子,都有政府的相关人员在组织救灾、救人。每一堆救灾物资都得到了较好的保护。在那些人力缺失的地方,救灾物资旁边,都插着一面小红旗,一次提醒灾民和救援人员注意保护。在对大灾后的大疫的防治上,我们的政府也做出了卓越的努力;在通向青川艰难危险的道路上,我确认60多岁的总理像我们一样是乘车进去的,而且他去得比我们更早。 以上种种,促使我得出“政府的确在积极救灾”这个基本结论。正因为有了这个最基本的看法,所以我对政府救灾的效果——也就是救灾能力,也会以一种更理性更科学的态度去认识和判断。能力是有大小之分的,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灾害,不可能一下子使政府的能力巨大提高。同样,巨大的自然灾害作为强烈的外部刺激,也不可能就让一个本来就错综复杂的官僚体系及其组织架构立即变得顺滑与科学化、效率化。正因为这样,我们在灾区看到、听到、或者感受到一些官僚化的救灾困境和救灾态度。但我们同时得承认,在灾害面前,我们的政府又的确有了巨大的进步,这完全可以通过对SARS期间的对比看出来。只是这种进步,我们希望它能更快一些,更好一些。通过对每一个哪怕很微小的进步的正面回应,将促使我们的政府的进步更大一些,更快一些。 从政体的角度看,自然灾害作为外部强大的刺激,它并不会引起一个国家基本政治架构的变化,反而会因为政府的出色表现而使得原用的政体更为牢固。任何奢望依靠外部的灾害刺激,从根本上改变国家的政治形态的想法,都是幼稚而不合时宜的,也是令人反感的。但我确信,严重的自然灾害将促进这个国家政体的自我修正与改良,在对灾害的反思中获得前进的经验教训与动力。这是我个人所乐于见到的,也是我个人所期盼的。我因此而对那些借着灾害刻意地树立自己“反对党”形象的一些人士与组织,持一种完全反对态度。任何国家都需要不同的声音,这是政治的必须,但这种声音,又的确不适用在地震上,也不适用在任何一种国家与民族的大灾难面前。 对家乡大地震的采访报道工作,仍然有巨大的遗憾留在心底。比如在去青川的路上,我看到无数人扛着行李或者大米,艰难地在公路上向前迈进。他们要回到灾后的家。当我们的车辆经过的时候,他们的手臂全部举起,那是请求我们载一程。遗憾的是,我们的采访车无法再多装下一个人;更遗憾的是,我当时没有坚决要求司机停下来立即采访他们。回家,对于我们这些家园太平的人来说,是一种常态,而对那些地震中受灾的人们来说,回家却不得不成为一种顽强的信念。我甚至为他们的这种信念拟定了一句开头:“地震后,回家的路一下子变得漫长和迫不及待……” 感谢我的太太,她在我的第一篇地震的报道出来之后,就猛烈地批评“个人的东西太多,对灾害本身及其中的人的关注太少”。我因此从第二篇报道开始,就完全将“我”放在了文字之外,让自己变成那个流着泪而不直接说一句话的观察者、体验者。同样感谢我的太太,在我在灾区的每一天,她不是给我压力传递自己的担忧,而是反复要求我深入到灾区现场,以更人文、更关切的态度,对大灾难做一点一滴的报道。感谢我的母亲,从大地震发生的那一刻,就预感到我会进入重灾区,从而心神不宁,一直守在电视机前。 感谢我的领导、同事,他们给予了我本次地震采访报道完全的自由权,使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与步骤深入观察。这种对前方记者的完全信任,甚至比送一顶帐篷更有实质性的支持作用。感谢报社的两名司机郑队长、欧阳,他们驾车从厦门直奔成都,两天两夜几乎没有休息。到成都的第一夜已经疲不堪言,早上醒过来发现下榻的酒店天花板已经出现裂缝。在灾区采访的每一天,郑队长和欧阳都跟厦门日报社的记者在一起,记者经历的危险,他们都经历了;记者所没有出现的担忧,他们在行车时事先都看到了,想到了。 我一直不愿意将大地震的采访视为记者生涯中一个百年难遇的机会。我根本不想要这个机会。如果说它的确是机会,那么这种机会是残忍的,功利的,是对无数大地震中的罹难者的生命的漠视与亵渎,也是对家乡父老乡亲的灵魂的叛离。对那些以兴奋的、建功立业的态度进入灾区的人,对那些借大灾害而作秀的人,不管他对大地震做出了什么样的努力与贡献,我都不得不放下基本的礼貌,向他们竖起一根中指。
May 28 重建我们的心理安全感厦门仙岳医院的陈钊主任、心理门诊的张晓阳主任5月19日作为厦门的第一批心理医生来到了成都,并就心理援助问题接受了我的专访。
他们认为,重大灾难不是人为可以控制的,地震让人的安全感完全丧失了,很多亲历地震的人都会产生应急反应:一是强迫性回忆。地震中的恐怖一幕会反复出现在脑海;二是可能出现唤醒方面的问题,如失眠、异常敏感、对他人不信任等;三是产生回避行为,甚至回避社交。
陈钊、张晓阳来成都的主要目的,就是进受灾群众安置点进行心理干预。他们将对安置点的受灾群众进行分类治疗。对那些有明显焦虑行为甚至有自杀倾向的群众,现在进行心理援助显得太早,他们准备先辅以药物治疗;对那些中度心理障碍者,两名厦门的心理医师将跟他们聊天,协助他们找到一个解决焦虑、情感麻木等的方法;对那些轻度心理障碍的群众,两名厦门心理医生将马上采取治疗,如通过团队活动当方式,让他们找到集体安全感,并将心中的苦痛宣泄出来。
陈钊、张晓阳认为,从地震发生到如今,已经过去八九天了,心理干预的时机渐渐出现。 大地震采访记:我们都需要心理援助陈迷和赵用是两名地震抗灾的普通志愿者,他们另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心理咨询师。随着救人工作进入尾声,对受灾群众的心理援助逐渐提上议事日程。陈迷和赵用真正能发挥用武之地的时候到了,而在此之前,他们的工作跟一般人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搭帐篷、搬运抗灾物资等。但这些体力劳动,跟他们的专业技能很有一段距离。 心理援助,其实跟向灾区群众送水、送粮食同样重要,前者解决他们面临的物质困难,而后者解决他们的精神困境。在一定意义上,解决吃喝的问题相对容易,但要将受灾群众从地震的阴影中走出来,或者从亲人罹难、家园被毁掉巨大伤痛中解脱出来,却困难很多。厦门仙岳医院的心理医生张晓阳认为,地震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世界观、价值观,如果不采取合理的方法,这些人可能一辈子被地震的阴影笼罩,难以自拔。地震对儿童的影响将更大,因为儿童的人格、性格等正在成长期,目前所进行的心理干预只是一个救急,今后对他们的心理援助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据资料显示,几乎所有的地震亲历者当时都有不同程度的心理障碍。100个经历唐山大地震者中,有6个人有神经症。心理专家马文友的研究发现,经历唐山大地震且有家里人员损失、财产损失比较大的,得高血压、冠心病、精神疾病的人也比较多。
心理咨询志愿者赵用认为,随着受灾群众的生活逐渐安稳下来,他们的注意力会从短暂的物质需求上转移到丧亲之痛上,这个时候,地震带来的心理创伤才会真正痛起来。地震像被刀子在心里拉开了一个大口子,但并不急着流血,等一两个月后,血才会真正流出来。这之前,适当对受灾群众进行心理干预,能帮助缓解他们的心理伤痛,让他们获得战胜地震灾害的巨大勇气和信心。
地震带来的心理创伤,甚至也会感染参与抗灾的志愿者、援救人员、媒体记者等一切人。赵用坦承,即便是心理咨询师本身也可能被“传染”,因为在地震灾区现场,人们看到的悲惨场景太多,接收到的“负能量”会逐渐聚集起来。虽然心理咨询师可以自己找方法分解这种负能量,但有时候也会无能为力。心理咨询师之间往往会互相聊天,倾述,相互进行心理辅导。与记者见面的当天早上,赵用就跟另外一个心理咨询师电话聊聊40多分钟,然后感觉心里好受很多了。
厦门市仙岳医院的陈钊主任作为厦门援助灾区的首批心理医师,在成都接受记者采访时认为,心理医生其实并不能抹掉地震带来的心理阴影,而是协助找到一个方式来应对阴影。
在成都,相关组织已经开始对受灾群众进行心理疏导,如由共青团四川省委、中国电信四川分公司、四川省心理学会联合组织的“心理关爱、温暖传递”服务队,在5月18日久进入绵阳九州体育馆,对安置在那里的幸存中小学生进行心理辅导。 记者从媒体上获悉,由中国儿基会携手健康863网组成的第一支灾后心理援助专家团,于今日赶赴四川地震灾区第一线。这支灾后心理援助专家团汇集了100多位高级心理专家。这次行动除亲自执行灾后民众精神安抚外,还将对灾区群众心理情况进行调查、筛选,进而确定“一对一、一对群”的干预措施,同时还将在灾区当地迅速培训心理救援义工队伍,壮大心理救援力量。浙江省心理危机干预工作组也在地震现场进行心理干预,其中一天心理干预了71人,总体效果不错。另据记者了解,地震发生后,深圳的首批心理援助志愿者已于15日到成都,第二批志愿者也于19日出发。
由于没有正式的官方统计数据支持,关于大地震后四川到底需要多少名心理咨询师,以及目前已经有多少心理援助志愿者,我们目前得不到一个相对准确的数字。赵用认为,考虑到本地地震受灾面积太大,涉及人数之多远远超出了预期。很多地震的亲历者都可能需要心理援助,因此,对心理医生、心理咨询师等的需求量将非常大。他建议,如果有可能,心理咨询师可以尽量在恰当的时候作为志愿者到地震受灾区,跟当地人进行心理援助。
相关案例: 案例一:
36号病床的患者姓名一栏至今空着。医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母亲也不知道。我们就叫他36号婴儿吧。
才出生12天,粉嫩的小脸粉嫩的小手,抱他的时候不敢用力怕会伤害他。中午正在摇篮里睡午觉,地震来了,36号婴儿被埋在了废墟里。扒出来时发现,36号婴儿奇迹般的活着。他的头部受伤,从绵竹紧急送到成都市儿童医院治疗。由于还没取名字,所以姓名一栏只能空着。医生护士发药的时候,都是用的妈妈的名字。
我不知道出生才12个月的婴儿有没有思想。年轻的妈妈告诉我,孩子可能吓坏了,因为睡觉的时候,妈妈发现孩子会偶尔发抖。
案例二: 康艺川,6岁,正在上学前班,来自江源一所小学校,脚耻骨骨折。地震中,他们全班七八个人受了重伤,遇难的还有几个。他很担心自己的脚会不康复,经常悄悄摸脚。他的妈妈告诉我,孩子晚上会经常做恶梦,必须拉着父母的手才能睡着。 案例三:
张敏,14岁,什邡一中学初二学生,在废墟中埋了快20小时才被解放军营救出来。手与脚都骨折,脸上也满是伤口。记者去儿童医院的时候,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不知是否睡着了。他的妈妈说,孩子在夜里经常疼得哭。经常还会发抖。 案例四:
志愿者赵用告诉记者,他亲眼见到一个父亲花了两天时间将女儿的遗体从废墟中掏出来,很平静地,自己挖了一个坑把女儿埋了。大家都以为他很坚强,但细心的赵用却发现,这名父亲开始蒙头喝酒,而地震前他并不好酒。 案例五:
5月14日深夜,记者在都江堰口腔医院附近采访,遇上几名当地受灾群众,其中几人均有亲人遇难。但在言谈之间,无一露出悲伤,甚至在讲述逃生经历时,会发出嘿嘿的笑声。他们自己说,已经麻木了。 案例六: 据当地媒体成都商报报道,5月17日下午2点55分,北川县惶恐的人群陡然聚集,沿着狭长的土路狂奔,叫喊、痛哭的声音连成一片。所有的惊慌失措只缘于一条被否定的消息:北川上游的水库溃决。媒体认为:地震阴影下的人们已经无暇进行理性的判断了。 案例六:
5月18日,一男子从四楼坠下,砸倒一名女子,并至女子门牙磕掉2颗。据了解,该名郝姓男子自地震后一直在户外睡觉,但还是每天夹着枕头走来走去嘟哝“地震要来了”,情形极不稳定,连续几天都睡不着。18日早上8点,该男子竟然没有任何原因地从4楼坠落。其父亲说:他就是太恐惧了。 案例七:
昨日,记者的手机接到一条短信,生动地反映了成都市民在余震中的恐慌心理:震不死人晃死人,晃不死人吓死人,吓不死人困死人,困不死人累死人,累不死人跑死人…… 大地震采访记:人性的光芒心理分析师赵用、陈迷,是我在绵阳九州体育馆内遇到底的2名志愿者。他俩之前也不认识,后来因为一条短信,我们三人一起到安县的一个乡村救人。他们还开车送我去北川采访,并在那里跟大部队会合。
在灾区,他们还没来得及对受灾群众进行心理援助,因为救人与吃饱饭是当前的第一目标。所以他们每天都在体育馆内搬运救灾物资等。四天了,他们还没有吃上一顿米饭,最大的奢望是吃一口热饭。我们一起聊起醋炒莲花白、回锅肉、鸡蛋汤,每个人都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原来幸福如此简单,就是我们之前的普通生活。
“这场灾难让我们看到了希望。”赵用说。灾区中的每个人,尤其是志愿者,他们之前可能会为一毛钱而斤斤计较,但现在,人们真的“众志成城”一心抗灾,每个人都心朝一处想,劲朝一起使,个人得失一下子好像完全不存在了。在受灾区内,我们还没有看到或者听说过偷盗行为出现。受灾区的每一个人都跟说,从来没有看到中国人这么团结过,人之初,性本善在地震受灾区得到了完全的检验。
“地震对我们整个中华民族是一场灾难,但对普通的中国人而言,特别是对青少年而言,却是一堂素质提升的大课堂”。在九州体育馆,赵用他们曾经连续几天看到两个20多岁的小年轻,开着私家车来来往往送物资、免费送人。看到这两个年轻人这么努力地工作,赵用很好奇地想知道他们的身份,没想到两个年轻人一下子就失语了。沉默了很久,他们告诉赵用:实不相瞒,我们之前是混混。
在九州体育馆分发米饭的工作人员,基本上都是20岁左右的志愿者。因为受灾安置的群众太多,所有的志愿者均不会吃一口热米饭。饿了,就啃一口方便面。渴了,每人每天2瓶矿泉水。几乎没有志愿者会多吃多占,尽管他们身后就是堆积如山的饼干与矿泉水。一次一勺米饭不小心掉地上了,两个20岁左右的志愿者心疼得想重新捡起来,被另外一名年龄更大的志愿者阻止了:我们要注意卫生。
在都江堰地震重灾区,我看到很多来自市郊的农民,自己熬粥,炒菜,然后开车30多公里送到城区来免费分发。石羊镇同兴村10组、11组一下子就开出七八部送饭车,分散在都江堰城区的各个角落免费派饭。这些村民自家的房子大多数都垮了,但他们说,城里的日子更难过啊。他们甚至自己出钱,到其他受灾较轻的地方买米熬粥,然后再送进城。8岁的高港上5年纪,也跟着乡亲们到城里送饭,他主要派发鸡蛋。他之前只到过都江堰一两次。他告诉记者,送饭不苦。他家的房子也全部垮了。
在市内,我曾经遇上西马棚小学六年级2班的王丹,她抱着一大堆报纸在街头“赈灾义卖”。报纸免费送给你,多少钱随意给,都算地震捐款。王丹告诉我,一个小时可以卖掉100份左右,最少的一份卖了5毛钱,最多的一份卖了50元。但具体收了多少钱,她不知道,因为直接就把钱送到募捐箱去了。后来,我从其他媒体同行那里了解到,这样一份零售价5毛的报纸,在成都最高卖到50万元。
地震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观与价值观,也让当地的人更乐观。我在都江堰新东门大市场遇上高女士一家,他们的货物损失至少2万元。我想她询问市场的名字,他们告诉我:“新”就是“重新”的新——我们又活过来了!
新东门大市场高女士:我们又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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