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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Oktober

    灾难中的乱码(全文)

    灾难中的乱码

    灾难报道:仅有真实性是不够的

     

    陈晓彦 游国华[1]

     

     

    郑重提示:本文尚未发表,并还在反复修改中,谢绝任何形式的网络转载和发布。谢谢!——作者

     

           猝不及防地,5.12大地震爆发了,一场大的灾难新闻报道战役被推到了媒体记者的面前。半年时间过去了,关于地震的一些回忆正在淡去,关于地震报道的深度总结才刚刚开始。我们没有理由不对此多花一点时间,因为“对待灾难和灾难新闻的态度,在一定意义上反映出一个社会的稳定程度,体现出一个政府对民主的宽容态度和对受众知情权的理解与尊重。它既反映了政府对灾难新闻的政治态度,又反映了新闻传媒对灾难新闻的认知水平。”[2]

           新闻是历史的草稿。作为一名深入地震灾区采访的特派记者,我[3]一直在审视自己的文字,审视这些文字的背后,是否恰当地还原了我所看到的地震景象,是准确地记录了那场灾难。

     

    局部真实和整体真实

     

           514日,我突破“任何媒体不准向灾区派记者”的采访禁令,以探亲的名义乘坐地震后飞成都的第一班飞机达到四川,并旋即进入重灾区都江堰通宵采访。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对于报社而言,直接派记者到现场采访重大灾难,也是第一次。

    媒体对灾难具有本能的冲动。大多数自然灾难都具有突发性与不可预测性,给人类造成大的损失,成为平静生活的参照。我们可知的人类史,也正是由若干大灾难、大事件、大人物等的片段,才串起了符合逻辑的宏大历史叙事。

    灾难新闻具有其他新闻所不具有的特殊性,可以黑白分明地凸显个体在灾难面前的生存现状与命运轨迹;灾难新闻也是一把放大镜和一个观察的平台,将这个时代的思潮、观念、情绪、态度、变迁轨迹等,从纷繁复杂的世界残酷地地剥离开,并残忍地凸显出来。

           地震造成的灾害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我们以成都为中心,驱车向西,4个小时之后,所见是均是地震施虐的痕迹;驱车向北,4个小时后,还是重灾区。地震这种广度上和烈度上的破坏性,摧毁了我作为记者的常识判断力。每一处残垣断壁以及这些废墟下的人物的命运,都足以构成日常状态下的新闻。但在触目所及皆是毁灭的世界里,残垣断壁才是常态。那么,新闻在哪里?

           每个记者都在努力向重灾区挺进,有些驾车,有些搭救灾车辆,有些甚至是步行。仿佛每个记者都迷失在了“哪里有新闻”的常识判断中,唯有朝灾害最重的地方深入,才能恢复基本的新闻判断力。但等我们真正深入到重灾区之后,发现其实“所有的不幸都是相同的”。

           灾难新闻的报道之难,其难点之一就在于突发性,根本不给记者多于思考的时间。我从厦门出发,一到机场候机大厅就发现了急着赶回四川老家救灾的民工,于是采访就从大厅开始了。上飞机后,四川电视台、厦门卫视的记者也都动了起来,飞机成了新闻采访大厅。下飞机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夜色中直接奔赴都江堰灾区。我和厦门卫视的记者希望直接到都江堰最乡下的一处村庄采访,但在靠近二王庙的地方,突然遇上车祸,不得不掉头返回,并在靠近都江堰市郊的口腔医院旁,开始深夜采访。

           这种采访上的偶然性,在各家媒体的地震报道中并不少见。当新闻事件不是以点而是以面的方式存在的时候,记者的选择就呈现出完全随机的特征。比如,由于采访条件如车辆、通讯工具等的限制,我在灾区采访的时候,只能给自己划定一个大的框架:首先确定重点区域,力争走完每一个重灾区,如都江堰、青城山、德阳、什邡、绵阳、安县、北川、青川。但具体到这几个重灾区的哪个乡村采访,采访哪些人,没有一个记者能事先有一个准确的规划。刚得四川时,报社领导要求我进入震中汶川,但事实上,即便我想尽办法绕800公里山路从马尔康进入汶川,也是一个随机选择,因为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震中在汶川的哪个地方,也不知道能采访到谁。

           我在地震当中的第二个采访大方向是,每到达一个预定的地震区域内,立即寻找想要的采访对象。这也是相当随机的一个过程。我的优先采访目标是:老人、孩子、妇女、男人、宠物。至于地震当中的物,如被毁坏的房屋、道路、桥梁,基本不纳入我的优先采访目标中。因为,所有灾害的施难对象最直接的是人。物不过是灾难的背景,人才是灾难中的主角。记者的采访,就是通过选择采访对象,来放大灾难中人的弱势,用脆弱反衬人的坚强。而老人和小孩、妇女,又是灾难发生时弱者中的弱者,是最值得媒体放大的对象。

           但这种选择上的随机性,会造成“记者在哪里,新闻就在哪里”的悖论,而不是相反。尽管编辑部后台可能会通过配发带全局性的“地震官方数据”等稿件来平衡,但这种逻辑上的悖论仍然会直接挑战新闻真实性的原则。因为,新闻的微观真实仅仅是一个小叙事,是局部的真实。就比如我在都江堰后山“随机”采访到了最老的老人,采访对象的典型性相当充分,但这种小叙事的真实,并不能直接推论总体。都江堰后山这位105岁的老人在地震中很豁达[4],但我们能就此推论所有的老人都很豁达吗?但孤立的一两篇报道,必然会给读者造成类似的错觉。   

           在统计学上,随机抽样具有意义,样本数的累计达到一定的量,在设定的置信度区间内,通过局部能够推论总体。新闻的整体真实,绝对不能通过记者随机采访的累计来直接实现。要求一个记者跑完所有的地震灾区也是不现实的,即便能够跑完,也不能像全息照相机一样记录地震的每一个侧面。

    上述困境是沿着空间的横切面展开的。确定报道主题的随机采访可以部分地客服上述困境。比如,一家报纸在地震第三天开始每天拿出一个版面来刊发地震中的“逝者”,通过活人来讲述与还原死者的生前,在纸上为地震的死难者立碑。尽管“逝者”的选择仍然是随机的,但无数“逝者”的集合,仍然能通过一个侧面,部分地还原地震的景象和人物的悲欢离合和命运多舛。

           从纵向的时间切面,新闻的总体真实与局部真实的悖论仍然得不到完全解决。地震发生后,整个事态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依次展开:第一时间的慌乱—抢救伤员—安置灾民—预防次生灾害—恢复生活—重建家园。在这个事件的时间演进路线中,第一个被救治的伤员、第一个被安置的灾民、第一个余震警报、第一个地震的志愿者等具有新闻价值属性的信息,记者其实是根本得不到的。因此,哪怕每个记者都知道时间之轴必然展开,但记者仍然不得不被动的、随机地选择对象来进行报道。有些记者敏感性强,能够更快地跑进这条时间的主轴中随机地找到采访对象,而有些记者反映则慢了很多。

    同时,在第一时间的慌乱过去之后,大灾难的社会属性慢慢苏醒,政治权力作为救灾的领导力量开始发挥主导作用。政治权力的指向和态度,决定这媒体的报道方向和方针。往往是“政治权力一有什么意图,各家新闻单位就一哄而上,造一样的舆论,唱一样的调子。”[5]

    这种时间之轴上的随机采访,和政治权力深度接入后的主旋律采访,同空间之轴上的随机采访一样,可以产生若干满足媒体出版需要的反映单个事件的新闻稿件,但客观而言,无论时间与空间如何立体组合,它还是无法集合成一个可以直接还原本质的新闻宏观真实画面。

    单篇新闻报道的小叙事真实,属于个体层面的范畴,受众“我认可” 即可。新闻宏观层面的整体真实,属于社会层面,需要受众“我们认可”。每一个微观真实的小叙事,不过是为无限逼近的新闻整体真实提供拼图,拼图越多,真实世界的景象误差就会越小。

    在汶川地震的报道中,有两条新闻人人皆知。一条新闻说,某位母亲在临死前用手机短信的方式,给怀中的孩子留下了一段“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着,一定要记住我爱你”。另外一条新闻说,俄罗斯救援队救出一名男子,这名男子的第一句话说‘这次地震厉害,都震到外国去了’。请注意,这两条有社会价值的新闻缺乏新闻5W的两个关键要素:时间、地点。也就是说,这两条新闻其实都是人们虚构出来的假新闻。但奇怪的是,无论在网络上还是在现实生活中,尽管人们都心知肚明这是假消息,但还是认可它呢?一名网友的发言具有代表性:“此时此刻,难道会怀疑伟大的母爱?宁信其有,不信其无![6]这表明,虽然这一单个新闻事件(微观真实)不够准确,但在价值判断上(新闻的宏观真实)却是和受众的主流印象和意识一致的。因此在大地震这种特殊的语境下,受众可以忍受这种新闻真实性的偏差。

    从这个角度看,新闻的宏观真实更多是一种价值判断,一种更偏向于主观意识的群体观念。记者的职责是描述世界,为读者审视与解读世界提供素材,保证每一个小叙事微观真实的客观可靠,同时保证随机挑选小叙事的方式、方法、时等的“程序正义”。至于整体真实——判断世界的权力,无论什么时候都牢牢地握在受众自己手中。

    没有人能完全消除新闻真实这两种层面的绝对距离。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记者也需要这种绝对距离的存在,否则就没有了观察社会和反映社会的自由空间。新闻理想的最终含义其实就是,记者通过对真相的不懈追寻和暴露,协助受众去发现世界的本质。在这个过程中,记者只是导游,他不过比一般人走得更快一些而已。

     

     

    客观原则和相对真实

     

           从地震灾区返回到厦门,很多人都问了我同一个问题:灾区是不是到处都是尸体,余震那么多,是不是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当然不是。无论地震造成的损害怎么惨烈,但灾区并非全是废墟,也不是时时刻刻对每一个人都有生命危险。但为什么,受众通过媒体得来的灾区印象会出现那么大的误读,彻底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人间地狱?

    前面提到,媒体通过对若干新闻事件的描述(微观真实),帮助读者“拼出”关于当前世界的整体图像(宏观真实)。在多数时候,由于现实条件的各种限制,受众所了解的世界来源于媒体,他们脑子中关于世界的图像,只是媒体向他描绘的那个样子。如果读者根据媒体报道构建的世界,跟真实的世界差距太大,超出了可以忍受的偏差的范围,那么,我们的新闻传播,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首先是新闻选择的问题。记者在进入灾区采访的过程中,尽管做到了“随机抽样”,尽管也做到了每一个具体报道的小叙事的真实准确,但这些“随机抽样”仍然是选择性抽样。记者不可能有闻必录,记者在“挑选”新闻,而具有新闻价值的东西都具有一定的典型性,正是这种典型性要求,把记者的大多数眼光集中在了地震中的惨烈画面上。媒体的报道进一步放大了记者的选择,让典型事件“扩散”成了日常生活的常态,进而误导了受众对于客观世界的准确认识。这种受众的误读现象,在都市类报纸社会新闻的报道中已经大量出现。如,报纸大量报道凶杀、吸毒等,读者会认为当地治安极度不好。

    我们必须警惕“典型性选择”对新闻真实性的伤害,因为这种伤害,还直接对新闻报道的另一大原则形成了挑战——新闻的客观报道原则。

    每个人成为记者前,上的第一课是新闻的真实性原则,第二课就是新闻的客观原则。确保新闻的真实性原则相对容易理解和接受,而客观报道就没有那么好消化了。客观报道原则是一个舶来品,产生于传媒的商业需要,其目的在于把媒体从众多广告商之间的利益纠葛中解放出来,避免得罪任何一方。所以,客观原则一开始就是个技术活。

    媒体进一步发展,其市场化的运作必须讲求效率。最求效率的结果是,将最能产生效率的手段崇尚为一种专业能力。这使客观报道由技术层面向理念层面迈开了一大步。客观报道逐渐成为一种准则,并获得了法律层面的保护,并一步步上升为传媒的职业伦理(Theodore L.Glasser[7]

           在地震的报道中,真实的世界和受众心目中的世界的偏差,是不是也部分因为记者没有执行好新闻的客观报道原则?因为,按照客观报道理念,记者应该尽可能地描述事件的各个方面,即便对于正误明显的争论,记者也应该站在一个中立的立场,同时、等份量地提供当事者各方的意见和观点。这就要求记者不仅要选择地震中的悲惨场景,也必须选择光明的、积极的、正面的事件来进行报道,以此平衡和纠正新闻受众可能产生的误读。

           在青城后山,我采访了失去家园的老人,其中一个105岁,是当地年龄最大的,写他们地震后的生活[8]。文章见报后,我的同事孙丽萍发来短信说:“看到你今天发的那组青城山的稿子,用轻快的笔调写出了人们的达观,让我们沉重的心情稍微好受些。这几天看灾区的新闻已经哭过好几次了,你的这篇报道好像给了我们更多向前看的希望……”

        从微观的技术层面看,客观报道原则将记者同新闻事件隔离起来,超脱于新闻事件本身,记者成为单纯的观察者;同时,客观原则还要求记者在新闻写作的过程中,只负责事实,不负责评论。新闻向公众客观公正地报道事实真相, 是“报道”而不是“分析判断评论”事件, 因此, 严格地讲, 新闻自由不属于“表达”自由, 它不是“表达”意见, 而是“描述”事件[9]

        但在实践中,这种绝对的客观报道原则,对于记者来说根本做不到。记者进入灾区,就进入了新闻事件的本身;在灾区的新闻报道中,很多记者都主动参与了抢险救灾,个别记者甚至放弃了采访也要救人,这表明,记者已经成为了新闻事件的当事人。甚至,在政治权力的介入下,媒体的宣传工具只能得到了发挥,新闻媒体本身也成为了抢险救灾的工具在使用,比如发布余震预告、招募志愿者等。

           甚至在新闻语言的的表述上,绝对的客观报道原则也面临挑战。在地震报道中,我一开始就使用第一人称原生态地进行报道,将个人进入地震灾区的感受、情绪、见闻“絮絮叨叨”地写了出来。在写我们从都江堰整夜采访回来后,“我特意没有锁死房门,并在事先侦查了最短的逃生路线——开门向左,再向右,然后下楼梯……原谅我会如此胆小,因为刚刚从死亡地带走了一圈回来,看多了死亡的阴影,而自己也刚刚经受过生死考验。[10]后来一些读者告诉我,他们对这句话印象深刻,因为通过记者的实地体验,准确传达了当时所有人面对地震的那种恐慌和无助。

           新闻报道的客观原则,可能只是常态下的奢侈品,并不一定适合特殊情况下的采访。即便在常态下,绝对的客观原则会“对报道者,对单个新闻工作者造成不幸的影响。客观报道剥夺了记者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剥夺了他们对世界的情感和识见,使新闻变为纯技术性的产业而不是知识性产业,让新闻写作沦为纯粹的报道写作技巧。最不幸的,客观报道否认了新闻工作者的公民权”[11]

           绝对的客观原则——记者绝对不介入并改变新闻事件的发生轨迹——可能还会带来新闻伦理上的麻烦。比如,在地震中,如果有灾民向记者求助,是举起相机来记录这个求助,还是放下相机予以帮助?很多记者会选择后者。选择前者的人可能会产生跟普利策奖得主凯文.卡特一样的困惑[12]

           相对的客观报道原则仍然需要保留。无论怎样,客观报道原则有助于提醒记者仍然是一名记者,有自己的职业规定性,他不同于灾难中的志愿者,也不同于救援者。记者的主要工作,仍然是将灾难真实、准确、全面地带给他的读者和受众。客观报道原则,就是要为灾难中记者的采访划一条线,线的这边是记者要保持一个观察者的独立、冷静和理性;线的那边是要记者保持作为一个“人”的情感、智识和责任。这条线记者可以适度跨越,但必须保持警惕,跨出第一步,第二步必须收回来,第三步再跨出去……如此反复。

    有论者提出,“必须把新闻从客观性的桎梏里面解救出来,并尽可能地宣布:客观性更多的是一种习惯而不是行为准则,是一种思维模式而不是报道纲领。”[13]

     

    新闻真实和行为正确

     

           四川卫视的记者汤军凯在地震采访中说:我觉得我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记者。

           这句话在论坛上得到无数人的顶帖。其潜伏词直接指向记者在灾难采访中应该遵循基本的职业伦理。在时代更为开放、思想更为多元的社会,读者不再是“沉默的大多数”,开始渐渐向新闻媒体发出自己的声音。除了要求媒体提供的新闻必须是真实准确的,受众还希望阅读的新闻的获得方式,也必须是“干净的”,没有道德上的污点。

           汶川大地震后,众多媒体蜂拥进入灾区,打响了一场激烈的新闻大战。在新闻竞争并不是算最激烈的厦门,厦门日报、晚报、商报、海峡导报、厦门卫视等,均先后派出若干一线记者进入四川。这些特派记者以年轻人居多,大多数同我一样缺少大型灾难采访的经验。但新闻竞争的激烈和受众对媒体的期待值,已经跟上一次大地震(唐山)已经没有任何可比性了。即便是中央级媒体如新闻大佬中央电视台,也不得不面对国际新闻媒体的竞争。

           媒体是放大器,不光放大新闻事实,也会放大记者的瑕疵。尤其是电视媒体,直接将记者的采访镜头送到读者面前接受批判。这种被媒体放大了的记者采访方式的失当,在这次地震中并不鲜见。一名电视台女记者在成都的一家酒店内,声称513日“救援工作已经接近尾声”,被网民严厉谴责,冠以“逃兵记者”和“CCTV叛徒”的恶名;一名电视记者为了抢头条,让地震救援组暂停营救,把话筒放下废墟听被埋着的大爷的呻吟,甚至要求这名垂危的伤员跟电视台连线;另一名记者强行闯入手术室,消耗掉一件无菌手术衣不说,还强行采访已消毒完毕即将要进行手术的医生,将其手术衣污染,医生怒不可遏,喊道:“你把我搞脏了!”

           在没有边界、失去监督的新闻采访中,激烈的竞争导致记者行为的异化,他们绝对不会越来越遵守游戏规则,反而会站在本来就不够高的新闻道德的山峰向下发起冲锋。个别媒体记者采访方式的失当,只会伤害特定媒体机构的公信力。但如果这种失当变成一种普遍状态,会引起受众对新闻媒体的警惕,他们不断发出诘问:到底是生命重要,还是抢新闻更重要?

           答案是显然的。新闻是有侵略性的,在多数时间,记者作为真相的探寻者,总是处于主动状态。被采访对象往往处于被动地位。记者的的每一次采访,都是客体对主体的头脑和情绪入侵。在地震的报道中,采访对象一般是灾民,他们或许失去了亲人,或许失去了财产,或许失去了身体的某个部位。作为记者,我们可以在旁边默默地观察他们,但这种观察却难以深入内心,更无法还原地震现场。所以记者必须被迫发问,如询问采访对象在地震中失去了谁,地震时在做什么等。这是一个对采访双方都极度痛苦的一个过程,一方是陷入到地震回忆的恐怖现场,另一方则陷入不道德的煎熬中。我所经历最痛苦的一次,莫过于在都江堰采访一位大嫂,她的女儿就埋在旁边的废墟里。艰难的采访完成之后,大嫂抬起头对我开口一笑,说了一声“谢谢”。那一笑,我觉得那简直比哭还令人难受。[14]

    在通常状态下,以公众利益之名的新闻入侵,是允许和可以忍受的,乃是为维持社会正常运作必须支付的对价。但有些代价具有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它超出了个体和整个社会可以承受的心理范围,比如,前述几种灾难中失当的采访方式。越界的新闻竞争,或许符合新闻采访的技术逻辑,但肯定不符合情感逻辑和道德逻辑。评论家周欣宇说:“媒体记者的敬业精神,不应该以情感麻木为代价。”

           在实际的地震采访中,作为一名特派记者,我们都是自己给自己制定采访守则。这个规则就是像汤军凯所说“先做一个人”的标准,用基本伦理道德来规范自己在灾难中的采访行为。这是一个最低的要求,让记者可以站在道德的起跑线向上发起冲锋。事实上,很多受众对越界记者的不满,正是认为他们的行为低于基本的伦理规范。进入北川的采访中,正是“瘟疫”之说最盛的时候。我们跟着检验检疫的车辆进入城区,每个人都戴上了口罩,甚至有人戴上两层口罩。但在跟灾民的接触中,我们发现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口罩。这个时候,口罩成了一个距离的象征物,戴上它,意味着记者只是一个观望者;摘下口罩,意味着记者融入灾民当中甚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在这个时候,我们一行很多记者都主动摘下了口罩。

           厦门卫视的记者陈亮也面临同样的处境。在什邡的采访中,他跟着灾民在废墟中寻找、挖掘罹难者。烈日之下,尸臭熏天,还有漫天的尘土。本来戴着口罩的他,自动解除口罩,再站在废墟上完成了自己的采访。前文提到的那条母爱短信的假新闻,之所以不被受众所追究,其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它符合大众的伦理逻辑,满足了社会大众的情感期待。

           没有人会要求记者成为道德王,但对新闻媒体这个组织化的社会机构而言,则要求做到传媒道德上的完美无缺。记者的采访,哪怕是单兵作战,也绝对不是个体劳动。记者是采编链条上最前端的环节,在这之后,是编辑、总编、校对等若干事实与观念的职业“把关人”。记者的出现,意味着新闻机构的出现和行动,记者的职业活动,乃是新闻机构的目的与意识的总和、外化和前移。

           新闻机构具有更大范围的社会意义,这点跟普通的社会机构如建筑公司、保险公司、医院不一样。新闻机构是民众意识的表达中心与权利中心。言论自由是公民的基本权利。为了更有效地参与社会生活,公民个人将言论自由的私权利部分让渡给新闻机构,由此形成媒体的新闻自由。因此,新闻自由乃是一种集合的公众权利。权利的集合让其代理机构(新闻媒体)获得了一定的公权力。公权力具有政治含义,进而需要新闻媒体承担相应的政治责任和社会责任。

           因此,记者是公众权利与权力的直接代言人,其职业行为虽然跟普通的建筑工、医生、保险员没有本质的区别,但其职业特性和要素,要求记者除了遵守一般的职业规范外,还要为“第四权力”和“无冕之王”的称谓支付额外的成本溢价。马克斯·韦伯提出:“同学者相比,新闻记者所承担的责任要大得多。如果按照平均水平,任何一位有荣誉意识的新闻工作者,他的责任感同学者相比,不但毫不逊色,而且较学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作为一名亲历地震采访的记者,在激烈的竞争中,我发现要完全做到符合大众所希望的新闻职业道德的要求,是一件极其困难的要求。因为,无论是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还是新闻出版主管部门,都没有提供一个可以据此操作的伦理“行动手册”。甚至在新闻媒体远比我们发达的西方国家,如职业新闻记者协会(SPJ)的减少伤害原则中,也仅有“当采访和使用受到正在悲伤中的人们的照片时,要特别小心”、“要认识到采集和报道信息会引起伤害和不适,报道新闻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傲慢自大”等2条条款。美国报纸编辑协会(ASNE)的原则声明,则没有一条涉及到灾难采访的注意事项。在一项“84个国家地区有关新闻职业道德准则统计分析”的研究成果中,按照73个关键词出现的几率排序,也仅在“妇女和儿童”、“病人和医院”两个关键词上榜,并部分规定了灾难报道中的记者道德准则。甚至灾难新闻还远远没有引起媒体研究者的注意,据我个人的文献分析,国内仅有2篇硕士论文,1篇博士论文相对系统化地进行了研究。更多的,则是媒体记者自己的总结和反思。往往是记者的采访方式引起受众的不满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原来那就是新闻采访的道德禁区。

           我们总是从反面教材中寻找事物正确的逻辑,并为此支付代价。科学实验的失败代价是由少数人来支付,但新闻"实验"的代价,却必须由整个社会来承担。

           在国外,新闻伦理大厦的建立,主要是依靠对“太阳报”等黄色小报的批判,以及对发掘政治丑闻等“黑新闻”的游戏规则的确定等而来。在当前的新闻竞争中,我们部分吸取了西方新闻伦理价值构建过程中的经验和教训。但我们显然在走一条更长更曲折的道路,那就是对灾难报道等白新闻的被动反思。这种反思的痛苦之处在于,它不但关系尊严、关乎生命,还直接影响一个民族的信心与信任。如果新闻伦理的观念能像“抢新闻”一样真正深入到每一个记者的内心,镶嵌入每一个新闻机构的各个运行环节,并像法律一样具有从理念到行动力上的不容侵犯性,那么,汶川大地震以及所有灾难报道中的牺牲者和无辜者,才生而有意义,死而有价值。

     



    [1] 陈晓彦:20086月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获得博士学位,主要从事媒体法、媒体伦理和制度研究;

    游国华:厦门晚报经济新闻中心主任,汶川大地震特派采访记者,在四川灾区共采访了11天,发稿4万多字。

    [2] 沈正赋,2003

    [3] “我”:特指本文作者之一的游国华,下同。

    [4] 游国华:《探访青城山 105岁老人幸存》,厦门晚报2008517日第2

    [5] (杨继绳,1988)

    [6] 该发言见国内最大的网络社区天涯社区“天涯互助”板块:http://cache.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help/1/124757.shtml

    [7] 1973年,美国职业新闻工作者协会将客观性神圣地写入了新闻伦理章程。1977年,美国联邦上诉法院在爱德华诉国立奥都本学会案中,第一次公开承认客观报道是值得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的新闻准则。见陈晓彦译:《客观性:社会责任的桎梏》,Theodore L.Glasser著,《社会科学研究》2000年增刊,第356-357页。

    [8] 游国华:《探访青城山 105岁老人幸存》,厦门晚报2008517日第2

    [9] 马岭:《言论自由、出版自由、新闻自由的主体及其法律保护》,《当代法学》总第103

    [10] http://www.xmnn.cn/dzbk/xmwb/20080515/200805/t20080515_563351.htm

    [11]见陈晓彦译:《客观性:社会责任的桎梏》,Theodore L.Glasser著,《社会科学研究》2000年增刊,第357

    [12]在非洲大饥荒时,美国记者凯文.卡特拍下了一个非洲小女孩,因为饥饿她的头已经无力支撑了,一只秃鹜正虎视耽耽地停在她身后。这幅照片让全世界的目光开始关注非洲难民,也让凯文·卡特成为普利策奖得主。但各方的诘难随之而来,在“他为什么不救救小女孩”的巨大谴责中,两个月后,33岁的卡特在汽车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13]见陈晓彦译:《客观性:社会责任的桎梏》,Theodore L.Glasser著,《社会科学研究》2000年增刊,第357

     

    [14] http://www.xmnn.cn/dzbk/xmwb/20080516/?pageStart=0&pageEnd=10&currentpage=0

    12 Oktober

    灾难中的乱码 第二节

    局部真实和整体真实

     

           514日,我突破“任何媒体不准向灾区派记者”的采访禁令,以探亲的名义乘坐地震后飞成都的第一班飞机达到四川,并旋即进入重灾区都江堰通宵采访。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对于报社而言,直接派记者到现场采访重大灾难,也是第一次。

    媒体对灾难具有本能的冲动。大多数自然灾难都具有突发性与不可预测性,给人类造成大的损失,成为平静生活的参照。我们可知的人类史,也正是由若干大灾难、大事件、大人物等的片段,才串起了符合逻辑的宏大历史叙事。

    灾难新闻具有其他新闻所不具有的特殊性,可以黑白分明地凸显个体在灾难面前的生存现状与命运轨迹;灾难新闻也是一把放大镜和一个观察的平台,将这个时代的思潮、观念、情绪、态度、变迁轨迹等,从纷繁复杂的世界残酷地地剥离开,并残忍地凸显出来。

           地震造成的灾害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我们以成都为中心,驱车向西,4个小时之后,所见是均是地震施虐的痕迹;驱车向北,4个小时后,还是重灾区。地震这种广度上和烈度上的破坏性,摧毁了我作为记者的常识判断力。每一处残垣断壁以及这些废墟下的人物的命运,都足以构成日常状态下的新闻。但在触目所及皆是毁灭的世界里,残垣断壁才是常态。那么,新闻在哪里?

           每个记者都在努力向重灾区挺进,有些驾车,有些搭救灾车辆,有些甚至是步行。仿佛每个记者都迷失在了“哪里有新闻”的常识判断中,唯有朝灾害最重的地方深入,才能恢复基本的新闻判断力。但等我们真正深入到重灾区之后,发现其实“所有的不幸都是相同的”。

           灾难新闻的报道之难,其难点之一就在于突发性,根本不给记者多于思考的时间。我从厦门出发,一到机场候机大厅就发现了急着赶回四川老家救灾的民工,于是采访就从大厅开始了。上飞机后,四川电视台、厦门卫视的记者也都动了起来,飞机成了新闻采访大厅。下飞机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夜色中直接奔赴都江堰灾区。我和厦门卫视的记者希望直接到都江堰最乡下的一处村庄采访,但在靠近二王庙的地方,突然遇上车祸,不得不掉头返回,并在靠近都江堰市郊的口腔医院旁,开始深夜采访。

           这种采访上的偶然性,在各家媒体的地震报道中并不少见。当新闻事件不是以点而是以面的方式存在的时候,记者的选择就呈现出完全随机的特征。比如,由于采访条件如车辆、通讯工具等的限制,我在灾区采访的时候,只能给自己划定一个大的框架:首先确定重点区域,力争走完每一个重灾区,如都江堰、青城山、德阳、什邡、绵阳、安县、北川、青川。但具体到这几个重灾区的哪个乡村采访,采访哪些人,没有一个记者能事先有一个准确的规划。刚得四川时,报社领导要求我进入震中汶川,但事实上,即便我想尽办法绕800公里山路从马尔康进入汶川,也是一个随机选择,因为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震中在汶川的哪个地方,也不知道能采访到谁。

           我在地震当中的第二个采访大方向是,每到达一个预定的地震区域内,立即寻找想要的采访对象。这也是相当随机的一个过程。我的优先采访目标是:老人、孩子、妇女、男人、宠物。至于地震当中的物,如被毁坏的房屋、道路、桥梁,基本不纳入我的优先采访目标中。因为,所有灾害的施难对象最直接的是人。物不过是灾难的背景,人才是灾难中的主角。记者的采访,就是通过选择采访对象,来放大灾难中人的弱势,用脆弱反衬人的坚强。而老人和小孩、妇女,又是灾难发生时弱者中的弱者,是最值得媒体放大的对象。

           但这种选择上的随机性,会造成“记者在哪里,新闻就在哪里”的悖论,而不是相反。尽管编辑部后台可能会通过配发带全局性的“地震官方数据”等稿件来平衡,但这种逻辑上的误差仍然会直接挑战新闻真实性的原则。因为,新闻的微观真实仅仅是一个小叙事,是局部的真实。就比如我在都江堰后山“随机”采访到了最老的老人,采访对象的典型性相当充分,但这种小叙事的真实,并不能直接推论总体。都江堰后山这位105岁的老人在地震中很豁达,但我们能就此推论所有的老人都很豁达吗?但孤立的一两篇报道,必然会给读者造成类似的错觉。   

           在统计学上,随机抽样具有意义,样本数的累计达到一定的量,在设定的置信度区间内,通过局部能够推论总体。新闻的整体真实,绝对不能通过记者随机采访的累计来直接实现。要求一个记者跑完所有的地震灾区也是不现实的,即便能够跑完,也不能像全息照相机一样记录地震的每一个侧面。

    上述困境是沿着空间的横切面展开的。确定报道主题的随机采访可以部分地客服上述困境。比如,一家报纸在地震第三天开始每天拿出一个版面来刊发地震中的“逝者”,通过活人来讲述与还原死者的生前,在纸上为地震的死难者立碑。尽管“逝者”的选择仍然是随机的,但无数“逝者”的集合,仍然能通过一个侧面,部分地还原地震的景象和人物的悲欢离合和命运多舛。

           从纵向的时间切面,新闻的总体真实与局部真实的悖论仍然得不到完全解决。地震发生后,整个事态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依次展开:第一时间的慌乱—抢救伤员—安置灾民—预防次生灾害—恢复生活—重建家园。在这个事件的时间演进路线中,第一个被救治的伤员、第一个被安置的灾民、第一个余震警报、第一个地震的志愿者等具有新闻价值属性的信息,记者其实是根本得不到的。因此,哪怕每个记者都知道时间之轴必然展开,但记者仍然不得不被动的、随机地选择对象来进行报道。有些记者敏感性强,能够更快地跑进这条时间的主轴中随机地找到采访对象,而有些记者反映则慢了很多。

    同时,在第一时间的慌乱过去之后,大灾难的社会属性慢慢苏醒,政治权力作为救灾的领导力量开始发挥主导作用。政治权力的指向和态度,决定这媒体的报道方向和方针。往往是“政治权力一有什么意图,各家新闻单位就一哄而上,造一样的舆论,唱一样的调子。”[1]

    这种时间之轴上的随机采访,和政治权力深度接入后的主旋律采访,同空间之轴上的随机采访一样,可以产生若干满足媒体出版需要的反映单个事件的新闻稿件,但客观而言,无论时间与空间如何立体组合,它还是无法集合成一个可以直接还原本质的新闻宏观真实画面。

    单篇新闻报道的小叙事真实,属于个体层面的范畴,受众“我认可” 即可。新闻宏观层面的整体真实,属于社会层面,需要受众“我们认可”。每一个微观真实的小叙事,不过是为无限逼近的新闻整体真实提供拼图,拼图越多,真实世界的景象误差就会越小。

    从这个角度看,新闻的宏观真实更多是一种价值判断。记者的职责是描述世界,保证每一个小叙事微观真实的客观可靠,同时保证随机挑选小叙事的方式、方法、时等间符合正确的程序。至于整体真实——判断世界的权力,无论什么时候都牢牢地握在受众手中。恐怕没有人能完全消除新闻真实这两种层面的绝对距离。记者也需要这种绝对距离的存在,否则就没有了观察社会和反映社会的自由空间。



    [1] (杨继绳,1988)

    11 Oktober

    灾难中的乱码 第一节

    新闻真实与伦理正确

     四川卫视的记者汤军凯在地震采访中说:我觉得我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记者。


     这句话在论坛上得到无数人的顶帖。其潜伏词直接指向记者在灾难采访中应该遵循一定的职业伦理。在时代更为开放、思想更为多元的社会,读者不再是“沉默的大多数”,开始渐渐向媒体发出自己的声音。除了要求媒体提供的新闻必须是真实准确的,受众还希望阅读的新闻的获得方式,也必须是“干净的”,没有道德上的污点。


     汶川大地震后,众多媒体蜂拥进入灾区,打响了一场激烈的新闻大战。在新闻竞争并不是算最激烈的厦门,厦门日报、晚报、商报、海峡导报、厦门卫视等,均先后派出若干一线记者进入四川。这些特派记者以年轻人居多,大多数同我一样缺少大型灾难采访的经验。但新闻竞争的激烈和受众对媒体的期待值,已经跟上一次大地震(唐山)已经没有任何可比性了。即便是中央级媒体如新闻大佬中央电视台,也不得不面对国际新闻媒体的竞争。


     媒体是放大器,不光放大新闻事实,也会放大记者的瑕疵。尤其是电视媒体,直接将记者的采访镜头送到读者面前接受批判。这种被媒体自己放大了的记者采访方式的失当,在这次地震中并不鲜见。一名电视台女记者在成都的一家酒店内,声称5月13日“救援工作已经接近尾声”,被网民严厉谴责,冠以“逃兵记者”和“CCTV叛徒”的恶名;一名电视记者为了抢头条,让地震救援组暂停营救,把话筒放下废墟听被埋着的大爷的呻吟,甚至要求这名垂危的伤员跟电视台连线;另一名记者强行闯入手术室,消耗掉一件无菌手术衣不说,还强行采访已消毒完毕即将要进行手术的医生,将其手术衣污染,医生怒不可遏,喊道:“你把我搞脏了!”


     在没有边界、失去监督的新闻采访中,激烈的竞争将导致记者行为的异化,他们绝对不会越来越遵守游戏规则,反而会站在本来就不够高新闻道德的山峰,向下发起冲锋。个别媒体记者采访方式的失当,只会伤害某些媒体机构的公信力。但如果这种失当逐渐变成一种普遍状态,难怪受众会就新闻伦理这个专业话题对新闻媒体不断发出诘问:到底是生命重要,还是抢新闻更重要?


     答案是显然的。我相信,新闻是有侵略性的。在多数时间,记者作为真相的探寻者,总是处于主动状态。被采访对象往往处于被动地位。记者的的每一次采访,都是客体对主体的头脑和情绪入侵。在通常状态下,以公众利益之名的入侵,是允许和可以忍受的,乃是为维持社会正常运作必须支付的对价。但有些代价具有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它超出了个体和整个社会可以承受的心理范围,比如,前述几种灾难中的采访方式。越界的新闻竞争,或许符合新闻采访的技术逻辑,但肯定不符合情感逻辑和道德逻辑。“媒体记者的敬业精神,不应该以情感麻木为代价”,评论家周欣宇说。


     在我们进入北川的采访中,正是“瘟疫”之说最盛的时候。我们跟着检验检疫的车辆进入城区,每个人都戴上了口罩,甚至有人戴上两层口罩。但在跟灾民的接触中,我们发现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口罩。这个时候,口罩成了一个距离的象征物,戴上它,意味着记者只是一个观望者;摘下口罩,意味着记者成为灾民中的一员。在这个时候,我们一行很多记者都主动摘下了口罩。


     厦门卫视的记者陈亮也面临同样的处境。在什邡的采访中,他跟着灾民在废墟中寻找、挖掘罹难者。烈日之下,尸臭熏天,还有漫天的尘土。本来戴着口罩的他,自动解除口罩,再站在废墟上完成了自己的采访。


     没有人会要求记者成为道德王,但记者的采访,哪怕是单兵作战,也绝对不是个体劳动。记者是采编链条上最前端的环节,在这之后,是编辑、总编、校对等若干事实与观念的职业“把关人”。记者的出现,意味着新闻机构的出现和行动,记者的职业活动,乃是新闻机构的目的与意识的总和、外化和前移。


     新闻机构具有更大范围的社会意义,这点跟普通的社会机构如建筑公司、保险公司、医院不一样。新闻机构是民众意识的表达中心与权利中心。言论自由是公民的基本权利。为了更有效地参与社会生活,公民个人将言论自由的私权利部分让渡给新闻机构,由此形成媒体的新闻自由。因此,新闻自由乃是一种集合的公众权利。权利的集合让其代理机构(新闻媒体)获得了一定的公权力。公权力具有政治含义,进而需要新闻媒体承担相应的政治责任和社会责任。


     因此,记者是公众权利与权力的直接代言人,其职业行为虽然跟普通的建筑工、医生、保险员没有本质的区别,但其职业特性和要素,要求记者除了遵守一般的职业规范外,还要为“第四权力”和“无冕之王”的称谓支付额外的成本溢价。马克斯·韦伯更提出:“同学者相比,新闻记者所承担的责任要大得多。如果按照平均水平,任何一位有荣誉意识的新闻工作者,他的责任感同学者相比,不但毫不逊色,而且较学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作为一名亲历地震采访的记者,在激烈的竞争中,我发现要完全做到符合新闻职业道德的要求,是一件极其困难的要求。因为,无论是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还是新闻出版主管部门,都没有提供一个可以据此操作的伦理“行动手册”。甚至在新闻媒体远比我们发达的西方国家,如职业新闻记者协会(SPJ)的减少伤害原则中,也仅有“当采访和使用受到正在悲伤中的人们的照片时,要特别小心”、“要认识到采集和报道信息会引起伤害和不适,报道新闻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傲慢自大”等2条条款。美国报纸编辑协会(ASNE)的原则声明,则没有一条涉及到灾难采访的注意事项。在一项“84个国家地区有关新闻职业道德准则统计分析”的研究成果中,按照73个关键词出现的几率排序,也仅在“妇女和儿童”、“病人和医院”两个关键词上榜,并部分规定了灾难报道中的记者道德准则。甚至灾难新闻还远远没有引起媒体研究者的注意,据我个人的文献分析,国内仅有2篇硕士论文,1篇博士论文相对系统化地进行了研究。更多的,则是媒体记者自己的总结和反思。


     我们总是从反面教材中寻找事物正确的逻辑,并为此支付代价。科学实验的失败代价是由少数人来支付,但新闻"实验"的代价,却必须由整个社会来承担。在国外,新闻伦理大厦的建立,主要是依靠对“便士报”等黄色小报的批判,以及对发掘政治丑闻等“黑新闻”的游戏规则的确定等而来。


     在当前的新闻竞争中,我们部分吸取了西方新闻伦理价值构建过程中的经验和教训。但我们显然在走一条更长更曲折的道路,那就是对灾难报道等白新闻的被动反思。这种反思的痛苦之处在于,它不但关系尊严、关乎生命,还直接影响一个民族的信心与信任。如果新闻伦理的观念能像“抢新闻”一样真正深入到每一个记者的内心,镶嵌入每一个新闻机构的各个运行环节,并像法律一样具有从理念到行动上的不容侵犯性,那么,汶川大地震以及所有灾难报道中的牺牲者和无辜者,才生而有意义,死而有价值。

    09 Oktober

    医闹

    昨天的晚报刊登了一条新闻,让人毛骨悚然。新闻说,广东省卫生厅副厅长廖新波针对医闹事件的屡屡发生,指出“不管医院错还是没错,都要坚决制止和反对医闹”。这句话好像是有道理的,但注意说话者的屁股坐在哪边。作为医闹当事一方的主管部门的意见,这个卫生厅厅官的言辞,显然代表的是他的屁股的意见,而不是患者的心声。
     
    医闹事件绝对不是单纯的老百姓“不守纪律、不讲大局观”。作为一名普通的患者,恐怕每个人都有过在医院的不愉快经历。在庞大的医疗组织机构面前,无论患者个体的肌肉有多么发达,武功有多高,都是一个强大参照物下的弱者和最终的输家。医闹现象,正是在这种从权力到权利均不平等的基础上,患者被迫建立的一个畸形的公共话语平台。在这个平台上,权力与权利的弱者得以高调出场。这有点类似古代的拦轿喊冤。但另外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是,无论喊冤人的声音多大,跪着的那个人始终无法真正站起来,也不可能变成权力平等的乙方,更不可能瞬间就改变双方悬殊的力量。
     
    医闹问题,说到底是个体被迫的情绪表达和意见主张。每个人都会有需要表达意见的时候。一个制度机理和运行都顺畅的社会,并不排斥这种个体声音的发出,反而会以法律的形式予以保护。法律保护的逻辑在于,将这些需要表达的情绪划定一个明确的界限。在这个圈子里面的表达,无论是跪着哭还是站着笑,其表达的指向仅仅是针对医闹的甲方,而不是丙方或者丁方,更不是社会的公共利益。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理性的有良知的社会鼓励老百姓医闹,德国人类学家舒尔茨认为那是社会的排气孔,能够为敌对的群体和能量提供一种制度化的习俗和机制,使社会生活的其他部分免于受到毁灭性的影响。
     
    然而,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失去约束的权力往往会失去逻辑,失去逻辑的组织往往失去良知。当整个社会的价值观都处于混乱的当下,当前的历史尽管依然还带着体温,但那不过是冬天里面的一把火。面对“不管医院错还是没错,都要坚决制止和反对医闹”的言辞,老百姓所需要的,不过是杨佳的那柄匕首。
     
     
    http://bbs.xmfish.com/thread-1928850-1-1.html医死小孩,苦主大闹中山医院(图)
    05 März

    夜班

    作息时间颠倒了。我们经济新闻中心开始上夜班。
     
    这是旧闻。3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夜班是一件尴尬的差事。头天辛苦作出来的新闻,非得等到第二天下午才能印刷出来。这种感觉恐怕比寂寞红颜一天天看着自己老去不会好多少。新闻是最容易打碎的时间花瓶,而我现在的任务主要是每天晚上把花瓶制作好,然后等上漫长的20个小时,看它慢慢粉碎。
     
    很多人害怕夜班,说老得快。关于夜班的恐怖,在报社的老记者口中传出来,杀伤力更添一层。最通俗的说法是,一个黄花姑娘经过一年夜班之后就成了残花败絮。关于男人的传说一般跟跟生儿育女的工具联系在一起,不好说。
     
    我其实还是喜欢夜班的。自在多了。4-5个人占据整整一个编辑大厅,没有更高领导在场监督着,从新闻的选题到男人嘴上的话题都可以无所禁忌。时间上也相对自在,有兴致的时候,可以将记者杂乱的稿子慢慢疏理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还有夜宵。每晚10点中开始,报社免费提供,有时候还做得不错。
    17 November

    林志玲挺胸重出江湖

    在我的印象中,中国有两个女人的胸部及其受关注,一个是宁静,一个是林志玲。前者在90年大出风头,因为她勇敢地说“做女人挺好”,害的我看她拍电影黄河绝恋,一直注意观察她挺好在哪里;后者前几天风头正猛,胸部先被碰扁了,然后又修复了,挺胸重出江湖,呵呵,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过程,让全中国个狗仔队和FANS寝食难‘安。
     
    关于女人,胸部是一大禁区,碰不得,也轻易谈不得,有人称之为“黄金点”。这一点同男人的黄金大大不一样。男人是膝下有黄金,轻易不跪,一跪,男人就贬值了。
     
    禁区戒严,性的隐喻就如春风野草,拦也拦不住。这是一种成年人的游戏,追求的最高境界是不直接说出禁区,但最终人人都懂。所以,在宁静之后,还有“做男人挺好”等类似的文字隐语。
     
    林志玲,不过是将宁静打过的那幅扑克牌,换了种方式重新玩一趟而已,区别就如打升级还是斗地主一样简单——
     
    林志玲挺胸重出江湖 :向来以好身材示人的台湾第一名模林志玲,自从7月份在大连拍广告意外坠马后,36C的胸围突然缩水,传出“内胆”破裂导致身材打回原形。但是,日前林志玲从北京回台湾,独自步出机场的她,巨胸竟然离奇归位。治疗期间皮包骨、驼背兼胸前平平的形象荡然无存。看来经过几家医院的精心“治疗”,她终于又可以挺胸做人了!

    太阳公公冷冷地笑了

    关于天气的消息,标题写得好的不多。上次印象深刻的是“气温一步一步向上爬”。而今冬天到了,早上出门很冷,基本太阳出来也如此,所以有了这个标题:太阳公公冷冷地笑

     

     

    16 November

    舒淇:把脱掉的衣服穿回来

    舒淇:要把脱掉的衣服一件件穿回来
     
    天气渐渐转凉,早上出门的时候,就得多加一件衣服了。
     
    舒淇,这个以穿很少衣服甚至敢于脱衣服而名的演员,也扬言要穿衣服了。她说,过去脱衣服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现在,她已经不需要脱衣服出名了,所以她得把以前脱的衣服穿回来。
     
    她的意思还有,脱衣服是自愿的,穿衣服当然得自由。就像闺房里面的事情一样,脱多少与穿多少,除了本人感觉舒服与否,其他人管不着。
     
    我一直对舒淇的兴趣不大,也不觉得为什么那么多人看她的身材就感叹惹火,只是感觉她挺能脱的。可能是因为我靠得不够近的缘故吧,就像我从来没有见过杨丽萍,但我们的摄影记者说她瘦的简直是“白骨精”,感觉上就是一堆骨头挂点肉,有些可怕。甚至看杨丽萍的抽油烟机广告也在想,那么雪白的裙子里面,套的竟然是骨头架子?!
     
    舒淇穿衣服,对于这个反叛的女孩而言,意味着修成正果之后向世俗社会的妥协。她哭得楚楚可怜,看她的照片,我也禁不住要怜香惜玉了。在这方面,我觉得舒淇比孙悟空或者猪八戒幸运多了。同样是向世俗社会的妥协,孙猴子最终没有发生一点情事,而八戒也没有回到高家庄。